噫!一位千古奇才,就在无比凄冷中,赋《临终歌》而卒。
(三)天才品性的几块短板
前面我们谈到李白的政治理想是为封建社会恶劣的政治环境所扼杀,封建社会的朝廷和官僚体制不容许一个正直的天才成为政治明星。但有朋友认为,与李白处于相同政治环境下的士人,却亦有一些政治成功的案例(如与李白同时期的李泌和高适),说明李白的政治悲剧也许不能完全归因于环境。有的指出,李白身上有某些固有的英雄品性和散漫习惯,也许与其宏大的政治理想正有难以契合之处。
许多李白研究者似乎都有探讨李白政治短板的兴趣,笔者也试探索之。
综合李白的诗文自述和他的悲惨的从政经历来看,读者对李白政治素质的质疑主要有下列几个侧面。
其一,李白光明磊落,惜心志不密。
前面谈到李白是带着“六大自信”出蜀,去从事“安社稷,济苍生”的政治事业。李白的自信是有理由的,可惜的是,李白公开地自比吕尚、孔子,自比管仲、乐毅,自封诸葛、谢安,把自己扯到跟历史上最伟大、最成功的政治家并列,40年干谒求官的过程,变成了他一路“说大话”的游行示威。也许今天我们确实可以接受李白的许多“大言”,觉得许多话其实是“靠谱”的,问题是对当时的听众(主要是官吏)来说,那简直是胡说八道。
“时人见我恒殊调,闻我大言皆冷笑”(《上李邕》),是因为你的“志”“才”人未见证,感知的唯有“大言”。常人不信,那些有权荐举人才但同时要担错举责任的官吏,倒敢相信吗?故李白往往收获的是嘲笑和羞辱。可惜,这个说者“恒殊调”,听者“皆冷笑”的场面,不但发生在李白20岁以前,而且直到李白暮年所吟的《笑矣乎》和《临终歌》。
“诗言志”。作为诗人,**情怀,直抒胸臆,展示真我,光明磊落,堪可赞赏。但写诗作文与从政,显然是两种不同的行当。介入政治之途,公开所欲或告人所恶;自伐己长或自矜己功;数人之短或自曝其短;议人之过或自炫所好;感人之恩或自曝圈圈:这些在吃瓜群众中屡见不鲜的寻常之行为,却可能成为导致悲剧的祸胎。天真地暴露自己的志向和抱负,虽有正面意义在,但负面因素也不能轻忽:它可能成为引发谗言的佐料,成为贻笑大方的引子,成为授人以柄的蠢举和置己于死地的绞索,如初唐被赐死的宰相刘洎。
“密泄者败”,是李白精神导师张良所得黄石公《素书》中的著名箴言。《摩诘经》云要“防意如城,守口如瓶。”项梁因项羽言志而“掩其口”,刘备因被识破英雄而大惊失色,北宋富弼因与王安石主张变法不合而辞相归隐缄口不语,说明他们深得“密泄者败”的铁律。那么何事需要“防意如城,守口如瓶”?
对于从政者,“心志”乃第一。可惜,李白错把自己的大志当作人人欢迎的救世福音,自信满满地公之于众。
据说“山中宰相”李泌早年写的言志诗,很受人吹捧,李泌也有些沾沾自喜。但是,宰相张九龄却毫不客气地批评他说:“早得美名,必有所折。宜自韬晦,斯尽善矣。藏器于身,古人所重,况童子耶!但当为诗以赏风景,咏古贤,勿自扬己为妙。”张九龄的点化,让李泌顿然了悟于心。从此,他便常常游历于天下,寄情于山水,从而养成了自己的一段如风似云的仙魂道骨,而他的“山中宰相”,则名副其实。
这样看来,李白心地光明而志不密,不注意“藏器于身”,易招他人的怀疑和嫉妒,或有策略之误。
其二,李白博学多能,惜恃才傲物。
我们前面谈到李白博学多能,世罕其匹。而李白一辈子大言炎炎,傲岸自负,显得“恃才傲物”。
“口出大言,必有广学。”常人对于口出大言的人,其实是比较宽容的。但大言者若兼有态度上的傲慢,则似乎就难以容忍。
李白一辈子干求出仕,惜在“求荐书”中或“面试”时不但口出大言(这已让官吏们十分难受),而且有时还会盛气凌人,这便使那些惯听阿谀奉承的面试官(诸侯卿相们)恨得牙痒!比如李白的《上安州裴长史书》,是一篇雪谤求荐的文章,文章首先对这位长史曲尽歌颂,然后介绍自身来历与才能品性,最后说:“愿君侯惠以大遇,洞开心颜,终乎前恩,再入英盼。……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许门下,逐之长途,白即膝行于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以观国风,永辞君侯,黄鹄举矣。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剑乎?”说你若不给我极大的礼遇,我就远去长安,和你永别,你不能纳贤,难道我不可以到别的王公大人之门去“弹剑”(自比冯谖)吗!这话在裴长史听来,大不爽!我不给你很大礼遇,你就要怎么的,是威胁我啊。那么你就滚吧!——裴长史官居五品,虽不大,恰恰能决定要不要在安陆此地为你举荐!
李白在辛辛苦苦歌颂对方之后,舒张了一点傲气,结果得罪了裴,安州这块“革命根据地”于是丧失!
《与韩荆州书》是李白34岁时的又一篇干谒求荐之作。文章依旧先歌颂对方,再自展所能,然后提出要求说:“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而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最后说:至于我的“谟猷筹画”,“若赐观刍蕘,请给纸墨,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缮写呈上。”要么你要用盛大的宴会接待我,我让你看看我“日试万言,倚马可待”的本事;要么你要提供纸、墨和抄写的人手,我让你看看我谋划计策的文章!
这两篇大作,论者以为前者“居高临下”、“气势豪壮”,塑造出了一位“气宇轩昂的青年诗人形象”;后者被称为“气盖天下”,求人推荐而“无乞怜之状”,“有豪情壮志充塞其间”。
不过我们知道的是,前信让裴长史勃然大怒,李白几乎被驱逐出安陆;后信则石沉大海,以荐贤著称的韩荆州,不知为何没有看到大贤李白的可荐之处。
中国文明史上留下的煌煌巨著中,告诫有才情者要防满戒骄的篇章不胜枚举,以至许多名人都把此列进族规家训。譬如李白心中的圣人周公,即在教子中大谈“谦德”:吾闻之曰:德行广大而守之以恭者荣;土地博裕而守之以俭者安;禄位尊盛而守之以卑者贵;人众兵强而守之以畏者胜;聪明睿智而守之以愚者益;博闻强记而守之以浅者广。此六守者,皆谦德也。
夫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由此德也。不谦者,先天下亡其身,桀纣是也,可不慎乎!故《易》曰:“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国家,小足以守其身。”谦之谓也。“夫天道毁满而益谦,地道变满而流谦,鬼神害满而福谦,人道恶满而好谦。”
(汉刘向《说苑·敬慎》,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11月影印本)而《颜氏家训·文章篇》所举的傲人之失,亦是响亮的“历史警钟”:
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傅玄念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干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诒,谢玄晖侮慢见及,凡此数人,皆其翘秀者……其损败居多耳。
著名的西方作家葛拉西安说:“赞美应由他人的口中说出。
以完美自诩自得,实在是太愚蠢了,如果被智者遗忘且抛弃,可谓是罪有应得。”“想得到他人的尊重,真才实学不言之雄辩,胜于大言不惭之夸耀。”(《英雄宝镜》,哈尔滨出版社2002年版,75页)
傲气、傲骨和高度自信,很多时候是褒义词;然而有的时候,也是一个贬义词。骄傲自负不但对于谋求政治进身之阶者是大忌,而且对于已侥幸获得政治平台者,也一样是祸胎。可惜,上文颜氏所举的以傲取败十个案例中的阮、嵇、陆、谢,偏偏是李白心中的偶像!
其三,李白品性高洁,惜不拘小节。
我们在李白的从政准备中谈到,李白出蜀前曾经在品性的磨练上下了水磨石的工夫。他在“求职书”中自称的“少颇周慎,忝闻义方”,轻财好施,存交重义,养高忘机,都相当可信。他在诗中常以幽兰芳草自居,以孤松佳木自喻,以凤凰鸾鹤自比,是一个坚持节慨,清高自负,品格高洁的人。但为何品性高洁而“谤言忽生”、“众口攒毁”?为何满腹经纶,皇帝老儿颇爱其才却最后舍弃?论者以为,其行为不检、小节不拘,或是原因之一。
确实,李白个性张扬,风流**。他好出风头,爱调笑他人,有时痛饮狂歌,举止放肆,忘乎所以。“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岂落他人后。”(《流夜郎赠辛判官》)写的是李白供奉翰林期间行状,时年43岁,并非年少轻狂可以解释。他不拘礼教,性格倨傲,睥睨小儒。文士雅集,王公筵宴,逞辞奉艺,固要当先;抵掌清谈,痛饮狂歌,拔剑起舞,岂能落后?前人谢东山,好携美妓招摇四方;吾人“李东山”
(李白自称),也要带美妾骑骏马到处遛遛……。谈功业,则张良、韩信,管仲、乐毅;讲诗文,则班固、枚乘,杨雄、司马(相如)。讲身份,则我是“谪仙人”,“酒仙翁”;谈才能,则自比姜太公,鲁仲连。调笑谑浪,心慕东方朔;对月独饮,惦记陶渊明。心性所致、情趣所到时,便脱帽唱歌、抵掌谈笑;愁情驾到、怒火来临时,便涕泗俱下,拔剑起舞。他欣赏自己的“恒殊调”,不怕闻者“皆大笑”。
“气岸遥领豪士前,风流岂落他人后”是敢与“豪士”们斗气,敢与“王公”们争锋!“揄扬九重万乘主,谑浪赤墀青琐贤”
(《玉壶吟》)是说我敢在金銮殿上揄扬君主,也敢在丹墀之上戏弄大臣。“手持一支菊,调笑二千石”,是说对“二千石”的高官,我也要去“调笑”他们。他自称“谑浪万古贤,以为儿童剧。”(《赠友人三首》)可见其揄扬君主,调戏大臣,取笑古贤,只当儿戏。其放纵的程度,有时甚至不讲时间场合、不顾别人感受和自己形象。风流**这玩意,不仅遭人嫉妒,也给打小报告者带来良机;倘若居然和达官贵人争风流,那么即使获一时之胜,最终恐怕不免罹祸!
李白自称“狂人”,人也当他是“狂人”,而最能体现李白狂放性情的,是他的嗜酒。杜甫《饮中八仙歌》里描绘了盛唐八位酒仙的形象,其中写李白云:“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为我们塑造了文学史上一位神奇可爱的酒仙形象。当然,“天子呼来不上船”,是说醉得“不能”上船,而非“不肯上船”(这句诗仇兆鳌先生早有解释)。但李白好酒却是事实,他自号“酒星”和“酒仙翁”,在诗文中谈到喝酒的诗篇相当多,据郭沫若的统计有200多篇,占其全集诗歌总数的20%以上(见《李白与杜甫》)。“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赠内》);“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将进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将进酒》);“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月下独酌》)。说明李白爱酒不是一般兴趣,是有理论高度的。
一千多年来,人们惋惜李翰林的政治悲剧,竭力搜索谗谤李白的那个“小人”或“贱臣”,其实狡诈的佞臣在李白酒德里,即可找到“固穷相”、“非庙廊器”的许多理由或“恐言温室树”
的许多可能性,并不需要费心机加以“造谣诽谤”!同时我们要知道:玄宗其实是戒酒的。唐宰相李德裕《次柳氏旧闻》载有“玄宗戒酒四十年”的故事,说:“玄宗始入斜谷,天尚早,烟雾甚晦。知顿使给事中韦倜,于野中得新熟酒一壶,跪献于马首者数四,玄宗不为之举。倜惧,乃注以他器,引满于前。玄宗曰:卿以我为疑耶?始吾驭宇之初,尝饮,大醉损一人,吾悼之,因以为戒,迨今四十余年,未尝甘酒味。指力士及近侍者曰:此皆知之,非绐卿也。从臣问之,无不感悦……”(见《开元天宝遗事十种》第7-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有人以为,李白嗜酒如此,怎么可以搞政治?但是我们也知道,杜甫《饮中八仙歌》所写的八位酒仙,全部都是搞政治的人,其中李适之是当朝宰相,贺知章则是多朝元老。安史之乱中,满朝文武中那样多的官吏之表现,不是比李白嗜酒之类的小节恶劣一百倍吗?!
其四,李白满腹经纶,或昧于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