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时他说“等我消息”——然后就是赵府血夜、听雨楼崩塌、天裂东域,音讯全无。
最终,这一切只化成了一句。
“我说过,”叶清寒的声音很稳,只有握剑的指节泄露了力道,“你的话未必作数。”
她走上前,越过纷飞的烟尘,不由分说地架起林澜的另一侧手臂,把他的重量分到自己肩上。
隔着破损的衣料,她触到他肋下那道狰狞的旧创,又感应到他丹田里那片烧空了的荒芜,呼吸凝了半息。
“但‘活着’这句,”她侧过头,近在咫尺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我替你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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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元丹在腹中化开一线暖流,林澜的视野总算从发黑的边缘退了回来。
他没有急着走——透支到这个地步,硬撑只会死在半路。
三人退到怪树残骸背风的一侧,就着一块尚算干净的断岩坐下。
叶清寒以孤尘剑在四周虚划一圈,银紫剑意垂落成一道半透的薄幕。魔烟撞在幕上,滋滋地退散开去,虽挡不住多久,却足够他们喘一口气。
火升不起来——魔烟里点火,等于给孽生藤引路。
夜昙便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两块干粮,掰成三份,递了过去。
林澜接过时,指尖触到她掌心,那里冰得不像活人。
“你的血还是凉的。”他皱眉。
“救你们那一战冻的底子,没养回来。”夜昙咬着干粮,语气平淡,“能动。够用。”
叶清寒的目光在夜昙脸上停了一瞬。
她想起以前那些事。
最初是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剑锋相撞,彼此都将对方当作必须提防的敌人;后来是在秘境外的溪涧旁,夜昙替她察看伤势,又若无其事地准备回听雨楼复命;再后来,是青木旧墟的石窟里,这个总把自己当作一件工具的死士,亲手将布防图推到林澜面前,明知“叛者,死”,仍旧选择留下。
所以叶清寒很早便知道,夜昙并不只是听雨楼手里的一枚棋子。
只是那时,她做出选择时仍旧太过平静。像一柄刀终于决定由谁来握,却依然不曾在意自己会不会折断。
可眼下不同。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依旧有疲惫,有警觉,却再也藏不住某种更深的东西。
方才林澜皱一下眉,她的视线便会不自觉地落过去;他说她“快空了”,她没有反驳,只是将手里的干粮攥紧了一分。
她收回视线,转向林澜,把这半年压在心口的话,捡要紧的说。
“赵府那夜之后,我送晓晓回了百草谷。”她声音压得很低,“她安全。百草谷有护谷大阵,谷主亲自坐镇,魔烟一时侵不进去。走时她塞了我一包药,说……说等你回来,让你别再一身伤地进她的门。”
林澜握着干粮的手紧了紧。晓晓。那个总在灶台边忙碌、笑起来像阿杏的姑娘。她还好。这三个字,比凝元丹更让他缓过一口气来。
“那你为什么不留在谷里。”他明知故问。
叶清寒没答这个。
她只是抬手,撩开自己左颈的衣领——那里,一道紫黑的魔纹如活物般缓缓游走,比青木宗地底那时又蔓延了几分,如今已从锁骨盘上了后颈。
“天裂那一刻,它自己动了。”她盯着那道纹路,语气里有连她自己都未曾细究的复杂,“疼,像有根线从这里,一直牵到东北那道口子。我循着这根线走,斩了一路魔植,救了几个凡人……然后就到了这儿。”
她放下衣领,抬眼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薄幕外翻涌的紫黑。
“宗门当年说我这条路是‘堕落’。说剑修引魔气入体,迟早神智尽毁,沦为魔物。”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讥诮,也有释然,“可现在,正是这条‘堕落’的路,让我能一路杀进这片魔烟里来找你。玄宗那些光风霁月的师兄弟,此刻正躲在护宗大阵后面,一个也下不了山。”
“玄宗封山了。”林澜不是问句。清水镇那队溃兵已经说过。
“万剑归宗大阵,召回所有弟子,封锁山门。”叶清寒确认,指节在膝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掌门与主事长老的话我听过一句——‘天剑峰不可失,玄宗若灭,东域万剑无首’。”她停顿,“道理没错。留着核心战力,才有平劫的本钱。可山下几十万凡人,几百个散修,就在这几日之间,成了他们眼里可以‘战略放弃’的代价。”
夜昙忽然开口,声音冷而准:“放弃山下,就是放弃地脉。青木宗是根,玄宗守着的天剑峰是梢。根烂了,梢守得再好,也是死。”
叶清寒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个刺客竟能一语道破那些长老装作看不见的东西。她看向夜昙,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
“所以我更要来。”叶清寒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染灰的衣袖,掸了掸那身早已不成样子的白衣,“不是替玄宗,是替……”
她没说完。但林澜懂。
替山下那个塞给她一包药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