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迈言:“大贤不偶,神龙困于蝼蚁,可胜叹哉!”(《容斋四笔》)李白的政治才华,假如际遇的是励精图治时的玄宗而不是荒**腐败了的玄宗,他的生命史即会完全改写,或在大唐政治史上大放光辉。
李白是难得的大笔杆。他的文章才能,不是说他能写诗赋,而是能写各样各式的文章。我们知道,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谈到文章体裁有30种之多,各种体裁的写作要求、规范、技巧之区别很大,擅长于诗者不一定能赋,能赋者不一定能奏章。比如,汉代著名的政治家贾谊,就是一个写“奏疏”的一流专家。但李白不光擅长诗歌,他的辞赋,他的章表、奏疏、颂赞、书序,都是好手。在传世的李白著作中,有散文70余篇,涉及体裁十数种,可知他是全能式的文章大家,是全能式的大笔杆子。史上有的笔杆子仅擅长奏疏或诏诰一项就能做成大官;那么,以李白“一心佐明主”的理想和忠诚,加以“日试万言,倚马可待”的文功笔力,并且经过“润色于鸿业,或间草于王言”的历练,倘让李白掌中书令岂非善哉!而中国历史上,许多经典作家都同时是政治家。
李白可以是优秀的宣传家。宣传家一要忠君爱国,忠心地宣讲皇上意旨,国家政策;二要懂民意、识民心,知道民间诉求;三要宣传有术,能获宣传之效。李白其实大有宣传家才能,这在玄宗老儿亲口对他说“卿本布衣,非素蓄道义,岂能为朕所知”
即可证明。看官想想,一个从蜀中出来的青年人,毫无依傍,从零打拼,其大名弄到皇帝老儿也有所闻,召到京都后,隆重接待,并且“下辇以迎,调羹以饭”,爱得不行。这在封建社会空前绝后。所以,要承认李白的宣传功夫十分了得。如果让他做个“宣慰使”,他何尝不能称职?
李白可以是优秀的外交家。李白于外交战线,颇有缘分。第一,他出生于西域的少数民族环境,母亲可能就是胡人,因此他熟悉羌族、突厥族等“胡人”文化习俗,甚至语言。第二,李白的思想开放,他虽然少年习武,有弓马剑术功夫,但他却是一个反对无谓的战争,讲究以和为贵的人。冯梦龙的《警世通言》中有“李白醉书吓蛮书”一回,而范传正《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序》中有李白曾经为玄宗“草答蕃书,辩若悬河,笔不停辍”的记载,可见不是瞎说。李白对外籍番邦国外人士都以开放友好之态度,比如对日本友人晁衡,应是在供奉翰林期间所认识,十年后,误闻晁衡归国溺海而死,他竟大哭,有《哭晁卿衡》诗。所以倘安排李白去搞外交,没准能立下“化干戈为诗酒”的大功!
李白可以是优秀的教育家。从教育家角度看李白,强项多多。
其一是有节慨,他歌颂英雄苏武,是一种表达;他歌颂松柏兰蕙,又是一种表达,但都可以证明其“性本高洁”。其二是追求,李白的从政理想是“两段论”,一报国立功,二功成身退,追求一种高尚的建功立业,不是贪脏枉法、个人升官发财。其三是,他是真有大大的学问。论文,他曾经教韦冰儿子如何写诗歌乐府,李白的乐府诗特级棒,上百家讲堂岂不是绰绰有余。论武,他也有门人武谔,说明大圣人孔子的“六艺”,李白都不生疏。以李白学问、身手与悬河之口,执鞭从教,一定堪与孔圣媲美。
李白可以是优秀的文坛领袖。有朋友认为李白的诗赋文章这样棒,如果让李白做“全国文联主席”,岂非大善?一是李白本人确有此志,他在五十岁那年,亲口说过“吾志在删述,垂晖映千春”。二是,他的文艺思想清新自然,浪漫天真,尊重传统,创新发展,非常符合历史辩证法,经得起历史检验。三是他个人的艺术天才,足孚众望。我们大家多认定李白是诗国天才,是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其他的呢,没有听说,不知道。其实,因为李白诗名太盛掩盖了其他方面的才华,使我们竟不知道他还是一个书法家,美术鉴赏家,歌唱家,古琴演奏家,清谈脱口秀,剑术家(此六家,见本书另章所论)。他在文学艺术圈,诗赋则有诗圣杜甫,书法则有草圣张旭及颜真卿、释怀素,画家则有画圣吴道子,剑术则有剑圣裴旻,四位“圣人”一级的国宝,被他“一网打尽”!古今中外谁能这样交朋友?没有!所以李白这样的天才,玄宗、肃宗不用真是瞎了眼!
李白可以成为优秀的宗教领袖。因他不但学识宏富,而且兴趣多端,信仰多元,所以被学界称为是一个“多元结晶”的思想家。我们前面谈到,李白的思想融通了儒、道、释、墨、纵横、法、兵以及侠士等诸家学说,他不但精通儒家经典,对于诸子百家、奇书怪异之书籍,也酷爱异常,尤其在道教方面,也下过“水磨石”的功夫。他自言“十五爱神仙”,“学道三十春”,“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不仅熟稔神仙道教之理论,而且采药炼丹也身体力行。他的道教朋友、神仙隐士圈几乎囊括了当时道家领袖和著名隐士。按道教的传授来说,陶弘景传王远知,王远知传潘师正,潘师正传司马承祯,司马承祯传李含光,李含光传胡紫阳,胡紫阳传元丹丘,而从司马承祯到元丹丘,四代传人皆为李白好友!其“神仙隐士圈”不仅数量庞大,而且地位崇高,有的是为玄宗皇帝授箓的尊师(司马承祯、高如贵),有的是当今皇上嫡亲的妹妹(持盈法师即玉真公主),有的是著书立说的饱学之士(吴筠、元丹丘),有的是名满四方的官宦人家(李林甫女李腾空)。这些道友的隐居修道之地,几乎遍及全国各大名山:江东天台山的司马承祯,随州仙城山的胡紫阳,安陵的盖寰,青州的高士贵,终南山的玉真公主(持盈法师),仙城山的元演,中岳嵩山的焦炼师、裴图南、杨山人,黄山的韩云卿(韩侍御,韩愈的叔),黄山的温处士,天台山的杨山人,东岳泰山的范山人,庐山的李腾空(李林甫的女儿),布山的王山人,王屋山的孟大融(王屋山是是中国九大古代名山之一,也是道教十大洞天之首,道教主流全真派圣地),徂徕山的孔巢父、韩沔、裴政、张叔明、陶沔,嵩阳的崔宗之、张子,四明山的贺知章,鸣皋山的崔征君;五松山的殷淑、杜秀才,等等,凡数十人,均在李白的诗中出现过,有的反复多次。对于这些藏在全国各地名山“餐霞饮露”的道友或隐士,李白都十分尊重友善,或饯别,或送行,或寻访,并且以诗相赠,表现了对同道者的极大热情。对其中名气盛大的道士,李白甚至不远千里、踏破铁鞋也要去寻访。有时未曾见面,也要“闻风有寄,洒翰遥赠”,写诗表达企慕和友爱。此外,他曾写了许多颂赞佛祖、佛像、佛教活动的文章,对于佛教教义的理解、佛经典故的运用,简直如数家珍,娴熟得不得了,可知他与高僧谈玄,在僧中弹琴交友,自号“青莲居士”,并非全为销“万古愁”而来,也是内心兴致所之。
李白是一个优秀的观察家。从李白的诗文,可以看到,他不但是一个思想丰富的人,而且是一个政治嗅觉敏锐的人。他有“安社稷,济苍生”的抱负,因而关注朝廷,关注社会,关注政策,关注民生。他神游三山五岳,四海五湖,对于民情民心,对于官场黑暗,恶官良吏,都有深刻的了解和判断。诗人的感性,纵横家的犀利,《长短经》的博大眼光,构成了李白特有的政治敏锐和社会洞察力。李白关于朝廷黑暗的抨击,关于权奸当道残杀忠良的痛骂,关于安史之乱的预警,表明他是一个优秀的政治观察家。唐代天宝时,每个道都有一种观察使、采访使之类的职务,李白完全可以游刃有余的。
李白可以是优秀的谏议大夫。李白既有政治敏感性,同时又有逆麟直谏的勇气,说明他实际上具备朝廷高级谏官的素质(不是左拾遗、右补阙这类低级谏官)。其一,李白的政治敏感,在前文关于“不离不弃的忧国忧民”,“愈挫愈奋的苦斗抗争”中,对于宫廷腐化、奸臣当道、穷兵黩武的抨击,对皇帝荒**、边将坐大的担忧,对社稷不安、人民悲苦的忧虑,有充分的展示。根据安旗先生的分析,在安史之乱前,李白为此而北上幽州打探根据,在幽州之行后,李白在《远别离》《公无渡河》等诗中已经预感天下将大乱,三入长安谋求献策朝廷,似乎于此有“特异功能”。其二,李白在被“赐金还山”后有多首诗文提及他在朝廷被疏的原因,原因有二,一是被妒被谗,一是进言不合,是“敢进兴亡言”,“能言反被疏”,而李阳冰《草堂集序》也说“格言不入,帝用疏之”。足见李白已经实践过谏官的职能,惨在无道的昏君油盐不进!而有趣是,代宗即位了,倒记得李白可以为谏官,所以拜李白为“左拾遗”,说明朝廷为李白平反、“落实政策”时,是讨论过李白的“强项”的!
李白还可以成为称职的将军。此为何?第一他有武艺,“十五好剑术”,出蜀时说“已将书剑许明时”,是带着文武两艺“仗剑去国”的,他在许多诗里都谈到他的卓异武功。第二,他少年尚武,有英雄之慨,侠士之勇,“虽长不满七尺,心雄万夫”。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光尘中”,“杀人如剪草”是他最喜欢的事儿。他宝剑、匕首随身,虽是文章奇才,却是武士之装。第三,他五十以岁时看以文取官很难,曾决定弃文从武,去立边功,在《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诗中:“怀恩欲报主,投佩向北燕。弯弓绿弦开,满月不惮坚。闲骑骏马猎,一射两虎穿。回旋若流光,转背落双鸢。胡虏三叹息,兼知五兵权”并确实有赴边的幽州之行。第四,他在五十九岁的时候,还感叹“据鞍空矍铄,壮志竟谁宣?”(《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希望做一个廉颇那样的马上将军。第五,最最重要的是,他受过赵蕤主导的军事训练,他学习兵法的时间,比上世纪“黄埔军校”的学员用时还多,他自恃有用兵的韬略在身。惜李白的这一强项,没有引起当时人的注意,而今人也多忽略,以为是诳语!李白向赵蕤学习的《长短经》,前半是政治谋略,后半24篇完全是军事教材,内容综合了姜太公《六韬》、《孙子兵法》、吴起兵法、司马(穰苴)法、黄石公《素书》、诸葛亮《心书》等诸家兵法,传授了从出师择将到结营布阵、使用间谍、奇计制胜,乃至得胜还师以后如何退而自保的全套方略,是一部集大成的《兵法》。李白在许多诗里称自己胸有长策、良图、谋略,都不是空话。
李白交游之广,世所罕见。上至帝王,下至平民,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有交无类。……从刺史、太守、别驾、长史、司马、判官、都史、司户、司士、参军,到明府、少府、赞府、录事、主簿。……现存李白集中赠答之作过半,其对象大都是上述地方官吏。
裴先生所谓“现存李白集中赠答之作过半”,涉及的对象已达500人左右。按李白诗文“十丧其九说”,则其平生所交友人当有数千人(一两千应该没有悬念),是一个极类今人“微信朋友圈”的大数据!稍作分析,李白的“朋友圈”(或“接触圈”)计有:帝王将相圈,宗室氏族圈,地方诸侯圈,州县佐吏圈,神仙隐士圈,佛门僧侣圈,文学艺术圈,剑客侠士圈,饮中豪士圈,弹唱娱乐圈,等等。这些“朋友圈”,范围大,人数多,层次高,他说“海内豪俊,相识如浮云”,并不是很夸张!
比如在“帝王将相”圈子中,李白与之相识、接触或有诗文赠答的即有玄宗李隆基,玄宗子永王李璘,宁王、徐王、吴王等,玄宗妹玉真公主,左相崔涣、宰相张镐等等;在“宗室氏族圈”中,为李白称“兄”的5人,有新平长史李粲、襄阳少府李皓、虞城宰李锡,中都明府某,徐王李延年。
为李白称“弟”的多达17人。还有被称为“族叔”,如李阳冰者数人,兹不一一。
在“朝廷京官圈”中,有秘书监贺知章、御史中丞宋若思(宋之悌子),右司郎中魏少游,朝廷“侍御史”则无数,李白参与的“酒中八仙”全是京官。
在“地方官吏圈”中,有杭州太守李晔,宣城赵悦太守、宇文太守,江夏太守韦良宰,汉中郑太守,南平太守李之遥等。
李白的“文学艺术圈”则囊括当时几乎所有的文坛艺坛之领袖,包括:诗人孟浩然、王昌龄、杜甫、高适,书法家颜真卿、李阳冰、释怀素,画家吴道子,剑术家裴冥。唐文宗所称的“大唐三绝”,“书绝”张旭、“剑绝”裴冥,正是“诗绝”李白的好朋友!
至于“州县佐吏圈”,则车载斗量,不胜枚举矣!
“朋友圈”,常常是一个人学识、才能与人生层次的重要参照物。李白以一介布衣而做到“海内豪俊,相识如浮云”,不但可见李白为践行政治理想而付出的无数时间与心血,而且可见李白在打造声誉、组建人脉方面的优秀才能,同时也足以证明他的学识才华在“海内豪俊”中具有不可忽视的影响力。这些,正是李白优秀政治才能的一种表现。
不过,李白的政治才干虽多,然其自我珍重、自我依仗者,却是“经济之才”、“帝王之术”和“王霸之道”,这里我们重复一下他的部分“宣言”:
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
《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
武侯立岷蜀,壮志吞咸京。……余亦草间人,颇怀拯物情。
托意在经济,结交为弟兄。
(《读诸葛武侯传书怀赠崔少府叔封昆季》)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
(《永王东巡歌十一首》)
如逢渭水猎,犹可帝王师。
(《赠钱征君少阳》)
怀经济之才,抗巢由之节。文可以变风俗,学可以究天人。
(《为宋中丞自荐表》)
君看我才能,何似鲁仲尼?
(《书怀赠南陵常赞府》)
由于李白早有“才术信纵横”的学识定位,有“愿一佐明主”
成为“帝王师”的方向定位,有“游说万乘苦不早”的时机定位,因此他一生的注意力,其实相对集中在对“长策”“良图”“谋略”的思考中,这有其众多关于“策略”的诗文为证。笔者推想,李白用功在“策”,梦在“策士”,此处必乃其大才所蕴者。奇怪的是不但当时的大唐官吏不曾认真听听李白之“良策”,连一千多年来的李白“粉丝”(代代皆有),也不愿意稍微探索一下李白的纵横之略、策士之谋究竟是何!惜哉惜哉!或许因其诗名太大,政治雄才为其巨大诗名所掩盖,或者是因为后人忙于学习其雄奇瑰丽之诗而无暇顾及其他,或者是因为李白的奇策妙略与诗文一样不幸散失,反正今天,我们便只晓得他是一位“伟大诗人”了!
马克思说:“人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自己的历史,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这段话精辟地揭示了时代、际遇等,对于天才人物的事业成败,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李白的天才要得到理想的发挥,需与他“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相匹配。然而这种君臣之间良好匹配的所有案例,几乎都是基于历史机遇。许多论者以李白的从璘悲剧为依据,完全否定李白的政治智慧,却忽略了李白到处闪烁的政治智慧之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