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走百川,燕然可摧倾。心知不得语,却欲栖蓬瀛。弯弧惧天狼,挟矢不敢张。揽涕黄金台,呼天哭昭王。无人贵骏骨,騄耳空腾骧。乐毅倘再生,于今亦奔亡。”李白认为,玄宗让安禄山这样的边将独揽三镇,等于借长鲸以扫地,弃北疆于他人,现在长鲸已强大到能呼吸百川、摧倾燕山,而叛逆在即,朝廷危矣。两年后,安史之乱发,证实了李白事前的判断,可见严防边将坐大,何其重要!
4、睦邻和蕃的外交理念
天宝八载(749)六月,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军十万攻破吐蕃石堡城,伤亡士卒数万人,取得了俘获吐蕃400人的“重大胜利”。
哥舒翰因立功封“御史大夫”(副宰相),从三品,服紫。寓居江东的李白闻此怒不可遏,有诗《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直击此事:“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揭露和批判了当朝的黑暗政治,并对哥舒翰这样的功名富贵表示极大蔑视。盖李白主张以德绥远、睦邻安边,以“和蕃”之对策,与外族共处。刘全白在《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碑记》中,称“天宝初,玄宗辟翰林待诏,因为和蕃书”,说明李白曾经为朝廷起草过《和蕃书》。
周勋初《李白评传》第四章《李白的思想》有“突破夷夏之防”一段,通过安史之乱、攻打吐蕃石堡城和南诏之役三件事的分析,结论是:“李白追求的是边疆平静无事,各族之间和好相处。”“历史的发展证明李白的观点客观公正。”(《李白评传》南京大学2005版,257、252页)5、平等正义的社会理念
存交重义。李白主张存交重义、轻财好施的侠义思想,痛恨社会生活中世态炎凉的势利观念。他在《上安州裴长史书》中说:“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馀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此则是白之轻财好施也。又昔与蜀中友人吴指南同游于楚,指南死于洞庭之上,白禫服恸哭,若丧天伦。炎月伏尸,泣尽而继之以血。行路间者,悉皆伤心。猛虎前临,坚守不动。遂权殡于湖侧,便之金陵。数年来观,筋骨尚在。白雪泣持刃,躬申洗削。裹骨徒步,负之而趋。寝兴携持,无辍身手。遂丐贷营葬于鄂城之东。故乡路遥,魂魄无主,礼以迁窆,式昭明情。此则是白存交重义也。”他以真心、真情与人交往,感情纯洁真挚,不图回报,他的付出是无私的。
伸张正义。《新唐书文艺列传》称李白“喜纵横术,击剑,为任侠。”治乱解纷的纵横家思想,见义勇为的剑客侠士风尚,在李白思想中占有重要地位。李白热心伸张正义,并有行侠仗义的实践。其诗有《东海有勇妇》赞颂越女为夫报仇,万死不顾;《秦女休行》点赞秦女为宗报仇,杀人都市,终被赦宥,都表达了伸张正义的主张。
济贫扶弱。王安石批评李白诗“十之八九言酒与妇人”。读李白写女性的闺怨诗、宫怨诗、思边诗、商妇诗,我们发现李白其实是一个关爱女性的人,他欣赏女性的美丽,体察女性的艰辛,同情女性的悲苦,表明他是一个愿意帮扶弱者、具有“拯物情”的勇士。
自由平等。苏轼在《李太白碑阴记》中,用赞扬东方朔的话来称颂李白,云:“开济明豁,包含弘大。陵轹卿相,嘲哂豪杰,笼罩靡前,跆籍贵势。出不休显,贱不忧戚,戏万乘若僚友,视俦列如草芥。雄节迈伦,高气盖世,可谓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也。”李白痛恨封建社会的森严的等级制度,向往人间的自由和平等,所谓“出则以平交王侯,遁则以俯视巢许”(《冬夜于随州紫阳先生餐霞楼送烟子隐仙城山序》),正是他的人格追求。
再复鲁道。李白赞赏的社会风化是怎样的?他在《任城县厅壁记》写道:“青衿向训,黄发履礼。耒耜就役,农无游手之夫;杼轴和鸣,机罕颦蛾之女。物不知化,陶然自春。权豪锄纵暴之心,黠吏返淳和之性。行者让于道路,任者并于轻重。扶老携幼,尊尊亲亲,千载百年,再复鲁道。”可见,李白主张的社会风尚,是扶老携幼、和谐熙熙的社会,并不否定“尊尊亲亲”的“鲁道”。
6、发展创新的文化理念
复古大雅。许多学者对李白《古风》“大雅久不作”进行了深入探究,认为这篇古风,是李白通过评述《诗经》以来的文学作品,表达了他的文学创作主张。李白推崇《诗经》的“正声”——大雅,而对“王风”以下,包括屈原《离骚》的“哀怨”,汉赋的“流**”,以及建安以来诗歌创作的“绮丽”之风都不满意。李白要力求“复元古”,即恢复《诗经》大雅的优良传统,而对唐代“文质相炳焕”的清真自然之诗风大加赞扬。李白主张自然率真、反对绮丽萎靡的创作思想,在当时就有颇大的影响。李阳冰在《草堂集序》中说:(白)“凡所著述,言多讽兴,自三代已来,**之后,驰驱屈宋,鞭挞杨马,千载独步,唯公一人。故王者趋风,列岳结轨,群贤翕习,如鸟归凤。……梁陈宫掖之风,至公大变,扫地并尽。”说明李白的文学思想在当时就具有横被六合、移风易俗的正能量!
通于时变。有论者认为,李白的思想观念,总是停留在魏晋南北朝的时代,尤其对五胡十六国的文化念念不忘。其实李白的政治观念主要来自《长短经》,而赵蕤在《长短经》的序言中就强调“通于时变”,特别强调“三代不同礼,五霸不同法”;强调“古之理者,其政有三: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强国之政胁之。各有所施,不可易也。”李白自谓“吾不凝滞于物,与时推移。”他的政治思想兼收并蓄,变通发展;他的创作风格继承传统,推陈出新,都证明他是一个主张审时度势、应时变通的与时俱进者。
7、功成身退的为官理念
功成身退。李白有许多关于“功成身退”的诗,如:“功成拂衣去,摇曳沧州旁。”(《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其一)“功成谢人间,从此一投钓。”(《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功成拂衣去,归入武陵源。”(《登金陵冶城西北谢安墩》》)“愿一佐明主,功成还旧林。”(《留别王司马嵩》)李白主张为官不贪婪、不恋栈,要功成身退,这是李白从政为官的理想设计,也是他建功立业的崇高之处。其中渗透着老子“功成弗居”的教导,吸取了无数历史英雄的教训,又体现了李白的自由天性和人生理想。
功在谋略。“功成身退”的前提是“功成”。李白认为“功成”
的要诀在“谋”和“策”,标杆是做张良和范蠡那样的人。李白常常声明自己广有谋略,他在《与韩荆州书》(734)里说:“白谟猷筹画,安能自矜”,说明他手里是有“谋画、谋略”的版本的。
暮年蒙冤被系浔阳狱,还在研究救国之策,说“余时系浔阳狱中,正读《留侯传》,秀才张孟熊蕴灭胡之策,将之广陵谒高中丞。
余喜子房之风,感激于斯人,因作是诗以送之。”(《送张秀才谒高中丞》诗序)一个蒙冤入狱的老者,还喜“子房之风”,为什么?是崇拜张良的沉稳机智,多谋善断,能匡时济世,安邦定国。而张秀才蕴灭胡之策,李白“感激于斯人”,表明他敬重在大乱中挺身而出的谋士!
以策立功。李白一辈子皆梦想成为策士,他在诗中谈“策”与谈“酒”一样频繁。比如他在《送侯十一》诗中自言有侯嬴那样的救赵之策,在《邺中赠王大劝入高凤石门山幽居》中自谓有经济策,在《下邳圯桥怀张子房》诗中自比张良,在《东鲁行答汶上翁》中自比鲁仲连,在《秋日炼药院镊白发赠元六兄林宗》诗中自比乐毅、苏秦,在《赠从弟冽》诗中自谓有“报国长策”,在《初出金门寻王侍御不遇咏壁上鹦鹉》诗中哀叹自己因为“能言终见弃”,是因言策而被明主所弃……可见李白满脑子都是治国的良谋奇策。那么,他到底有些什么“策”?
一曰“经济策”。李白以“问以经济策,茫如坠云雾”来“嘲鲁儒”,说明李白必有经世济民、治国安邦的“经济策”。二曰“五饵策”,李白自称“方陈五饵策,一使胡尘清。”(《自广平乘醉走马六十里至邯郸登城楼览古书怀》)“五饵策”本是汉朝贾谊提出的防御匈奴的策略,内容是:“赐之盛服车乘以坏其目;赐之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之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之高堂、邃宇、府库、奴婢以坏其腹;于来降者,上以召幸之,相娱乐,亲酌而手食之,以坏其心;此五饵也。”目的是以此来影响匈奴的文化、思想意识而使其汉化,最终让匈奴民族消亡。李白借此说自己有“清胡”之策。三曰“绕朝策”:“敢献绕朝策,思同郭泰船。”(《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李白所谓的“绕朝策”指的是“有先见的谋略”,由于历史故事中秦人绕朝因示策而最终被杀,所以李白说献此策,须有“敢献”的勇气。四曰“龙韬策”:“破胡当用龙韬策,积甲应将熊耳齐。”(《送外甥郑灌从军三首》)相传吕尚编的古兵书为《太公六韬》,有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龙韬为《六韬》之一,泛指兵法、战略。李白主张打击入侵者必须采用太公兵法的《龙韬》之策略,迫使敌军投降,缴出的铠甲和兵器堆积如熊耳山那样高。
上述“四策”,泛指治国之方,先见之谋,亡敌之计,用兵之略。表明李白长于以“谋策”建功,不愿做碌碌琐事。崔宗之在《赠李十二》诗中称李白“分明楚汉事,历历王霸道”,有王霸之略;李华在《故翰林学士李君墓志并序》称李白“宜其上为帝师,下为伯友”,有帝师之才,都不是溢美。
毋庸讳言,笔者上面的罗列,并不能道出李白政治思想和治国理念的全部内涵。然而即使从以上简单的梳理,我们也卓然可见李白政治思想和治国理念,涵盖了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社会、文化、为官等各个方面,体系博大,内容务实。这些思想、主张、政见或理念,确实蕴含着辅弼人君的“管晏之谈”,治国安邦的“帝王之术”,例如管仲富民强国的政治思想,善本起末的经济思想,爱民顺民的民本思想,重德教民的社会伦理思想;晏子对内的仁政爱民政治学说,对外的和平相处外交思想,对己的廉洁从政为官原则,都被李白纳入自己的思想体系中。于是我们知道,李白的许多诗文,是以文学作品为形式,以政治理念为内容,表达其治国政见的著作,在中国“政治家”的堂奥中,应有李白的一席之地!
(二)游刃有余的政治实践
李白从零起步,凭一己之努力,创造了三个政治活动平台:翰林院,永王幕府,宋中丞幕府。其一是直接为皇帝服务;其二是为皇帝之子永王李璘服务;其三是为朝廷御史台长官服务。考察其三个平台的业绩,论其履职能力,皆游刃有余。
李白获得第一个平台即待诏翰林,若从其拜谒李邕的第一次干谒算起,经过了长达22年的漫长岁月,经受了无数失败的求荐冷遇。但最后得到玄宗本人“降辇步迎,如见绮皓”的隆重接待,然后“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这样的“优遇”在全唐诗人中绝无仅有,是一个布衣诗人“登峰造极”的荣耀。翰林平台的获得,表现其“名动京师”的社会影响力,而且事实证明,李白对于“著书金銮殿”的工作,是完全称职的。玄宗最后的赐金还山,《新唐书》称“帝爱其才,数宴饮。白常侍帝,……帝欲官白,妃辄阻止。白自知不为亲近所容……恳求还山。帝赐金放还。”以此来看,玄宗对李白的能力完全肯定。李白还山,罪错在玄宗皇帝和奸佞小人。第二个平台,是“空名适自误”的结果,一方面表现了他对宫廷斗争、王室内部斗争的隔膜,却也表现了李白参与平叛安史之乱、为国建功立业的强烈愿望,他受到肃宗集团的惨重打击,并非李白的主观罪错。李白在三个政治平台上的表现,既尽心尽力见其忠君报国之心,又游刃有余见其匡时济世之能。
关于李白在供奉翰林期间的活动,后人研究似乎比较侧重在玄宗对其定位为“文学侍从”,认为他其实是与政治活动隔膜的。
这样的判断,比较有利于解释李白为何在政治上没有很大建树,但从李白自己的诗文,相关的史传、碑记、传记类文章来看,李白在一年多的翰林生涯中,其实参与了不少政治活动。李白自己说:“献纳少成事,归休辞建章。”(《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谬挥紫泥诏,献纳青云际。”(《答高山人兼呈权顾二侯》)“遭遇圣明主,敢进兴亡言。”(《书情赠蔡舍人雄》)“布衣侍丹墀,密勿草丝纶。”(《赠崔司户文昆季》)以上似乎就是“翰林待诏”的正常工作。另外李白还特别谈到献赋:“汉帝长杨苑,夸胡羽猎归。子云叨侍从,献赋有光辉。”(《温泉侍从归逢故人》)“入侍瑶池宴,出陪玉辇行。夸胡新赋作,谏猎短书成。”(《秋夜独坐怀故山》)“昔献长杨赋,天开云雨欢。
当时待诏承明里,皆道英雄才可观。”(《答杜秀才五松山见赠》)“因学杨子云,献赋甘泉宫。天书美片言,清芬播无穷。”(《还山留别金门知己》)如果把李白自己的记录,与当时人及后人的相关叙述相印证,李白在初见玄宗时,曾“召见金銮殿,论当世事,奏颂一篇。”(《新唐书文艺列传》)翰林期间的工作“输出”,有以下可称者:
1)献赋若干篇。如《大猎赋》、《明堂赋》;2)起草《出师诏》(见魏颢《李翰林集序》);3)起草《宣唐鸿猷》(见刘全白《唐故翰林李君碣记》);4)承皇帝命献《宫中行乐词八首》、《清平调词三首》等诗词数十首;
5)论当世务,草和蕃书,辩若悬河,笔不停辍(范传正《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序》);
6)“承恩初入银台门,著书独在金銮殿”(见《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
7)“既润色于鸿业,亦间草于王言”(见《为宋中丞自荐表》);8)“布衣侍丹墀,密自草丝纶”(见《赠崔司户文昆季》);9)“早怀经济策,特受龙颜顾”(《赠溧阳宋少府陟》);10)“遭逢圣明主,敢进兴亡言”《书情赠蔡舍人雄》。
总的看来,李白在供奉翰林平台上,既有文学侍从性质的写诗谱词,也有讽谏性质的主动献赋;既有皇帝大秘书性质的起草诏书,也有口头交流的建言献策。李阳冰《草堂集序》中说李白因“格言不入,帝用疏之”,说明李白在玄宗面前曾有“逆鳞”
之谏,内容正是为“社稷兴亡”而发。我们在前面已经谈到,李白要在李林甫专权的黑暗朝廷里,冲破“铁幕”建功,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政治平台之二的永王幕府,由于时间不到两个月,李白“输出”不多,现存仅有歌颂永王之诗《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和表态言志的诗《在水军宴赠幕府诸侍御》。在此平台,李白虽自以为“登上黄金台”,有了同谢安一样“为君静胡沙”的机会,实际未得谋士之实,因之在军幕期间有《与贾少公书》,表达“徒尘忝幕府,终无能为”之叹。至于李白与诸侍御如何讨论“金匮篇”,提出什么样的奇略嘉谋,尚待考证。
在政治平台之三的宋中丞幕府,李白却是真正参谋军事的,有诗《中丞宋公以吴兵三千赴河南军次寻阳脱余之囚参谋幕府因赠之》为证。时间数月,为宋公代草章表、奏疏、祭文多件,如《为宋中丞祭九江文》、《为宋中丞请都金陵表》、《为宋中丞自荐表》等,可见宋中丞对其能力之倚重,也可见李白是作章奏表疏等政治文章的能手。
“用之则为虎,不用之则为鼠”(东方朔)。一个人的政治业绩,为其被“用”或“不用”所规定。而决定人才的“用”与“不用”的,则是人才“所直接碰到”的皇帝或者权臣。李白所涉的上述三个政治平台,无法造就巨大的政治业绩,但从政治才能的角度来考评,却都是A+。
(三)大贤不偶的政治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