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理想”岗位,本是危险的“火坑”。
裴斐先生说:李白一辈子都在做策士梦(《李白十论》)。
熟读《长短经》的李白,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胸有长策”,可资“游说万乘”。但权力的中心即风暴的中心,“游说万乘”
从来都是一件难度极高、风险极大的活儿。战国晚期著名法家韩非有一篇文章《难言》,专谈游说人君之“难”,大意如下:难于进言的情况是:言辞和顺流畅,洋洋洒洒,就被认为是华而不实;恭敬诚恳,耿直周全,就被认为是笨拙而不成条理;广征博引,类推旁比,就被认为是空而无用;义微言约,直率简略而不加修饰,就被认为是出口伤人而不善辩说;激烈明快而无所顾忌,触及他人隐情,就被认为是中伤别人而不加谦让;宏大广博,高深莫测,就被认为是浮夸无用;谈论日常小事,琐碎陈说,就被认为是浅薄;言辞切近世俗,遵循常规,就被认为是贪生而奉承君主;言辞异于世俗,怪异不同众人,就被认为是荒唐;口才敏捷,富于文采,就被认为是不质朴;弃绝文献,诚朴陈说,就被认为是粗俗;动辄援引《诗》《书》,称道效法古代,就被认为是死记硬背。这些就是我难于进言并深感忧虑的原因。
所以法则虽然正确,未必被听取;道理虽然完美,未必被采用。大王若认为这些话不可信,轻则看成是说毁诽谤,重则使进言者遭到灾祸、死亡。所以伍子胥善于谋划而吴王杀了他,孔子善于游说而匡人围攻他,管仲确实贤能而鲁国囚禁他。这三个大夫难道不贤吗?但三处的君主不明智。上古有商汤,极其圣明;有伊尹,极其聪明。极其聪明的去进说极其圣明的,这样尚且70次进说不被采纳,还要亲自拿着炊具做厨师,亲近熟悉后,汤才知道他贤并重用了他。所以说:用最聪明的去进说最圣明的,未必一到就被接受,伊尹说汤就是这种情况;用聪明的去进说愚蠢的必定不被接受,周文王进说殷纣就是这种情况。
(《韩非·难言》,中华书局,2010)“游说万乘”有“十二难”,己被韩非说尽。伍子胥善谋而被杀,孔子善说而被攻,管仲贤能而被囚——因为君主不明智,当然无药可治;但如果说者极其聪明,君主极其圣明,又怎么样?
韩非还在《说难》中谈到游说人君之“险”。第一,事情因保密而成功,谈话因泄密而失败。未必进说者本人泄露了机密,而是谈话中触及到君主心中隐匿的事,如此就会身遭危险。第二,君主表面上做这件事,心里却想借此办成别的事,进说者不但知道君主所做的事,而且知道他要这样做的意图,如此就会身遭危险。第三,进说者筹划一件不平常的事情并且符合君主心意,聪明人从外部迹象上把这事猜测出来了,事情泄露出来,君主一定认为是进说者泄露的,如此就会身遭危险。第四,君主恩泽未厚,进说者谈论却尽其所知,如果主张得以实行并获得成功,功德就会被君主忘记;主张行不适而遭到失败,就会被君主怀疑,如此就会身遭危险。第五,君主有过错,进说者倡言礼义来挑他的毛病,如此就会身遭危险。第六,君主有时计谋得当而想自以为功,进说者同样知道此计,如此就会身遭危险。第七,勉强君主去做他不能做的事,强迫君主停止他不愿意停止的事,如此就会身遭危险。此外,还有八个同样是危险的“被认为”:进说者如果和君主议论大臣,就被认为是想离间君臣关系;和君主谈论近侍小臣,就被认为是想卖弄身价。谈论君主喜爱的人,就被认为是拉关系;谈论君主憎恶的人,就被认为是搞试探。说话直截了当,就被认为是不聪明而笨拙;谈话琐碎详尽,就被认为是罗嗦而冗长。简略陈述意见,就被认为是怯懦而不敢尽言;谋事空泛放任,就被认为是粗野而不懂礼貌。这些进说的困难,是不能不知道的。
“七险”“八被”“十二难”,韩非告诉我们“游说万乘”,失败是常态!
对此,李白头脑是清醒的。姜太公84岁遇文王,成为帝王师,立下丰功伟绩,但姜太公的本事是84岁才有的吗?百里奚70岁被秦王重用,成为“五羖大夫”,他的本事是70多岁才有的吗?
为什么两位大贤年富力强却垂钓渭溪、养马南海呢?机遇!李白在《梁甫吟》诗里说:“张公两龙剑,神物合有时。风云感会起屠钓,大人臲屼当安之。”他坚信,大贤虎变,神物相合,是要等“风云感会”的。
可惜纵观历史,圣君贤臣“神物相合”、“风云感会”的机遇十分稀有。而昏君当朝,因为进言而被贬被逐、被杀被诛的贤圣和英雄,却屡见不鲜。韩非子说:用聪明的去进说愚蠢的必定不被接受,周文王进说殷纣就是这种情况。所以文王进说纣而纣囚禁了他;翼侯被烤死;鬼侯被做成肉干;比干被剖心;梅伯被剁成肉酱;管仲被捆绑;曹羁逃奔陈国;伯里子沿路乞讨;傅说被转卖;孙子在魏遭受膑刑;吴起在岸门拭泪,痛心西河将成为秦地,最后在楚国被肢解;公叔瘦推荐国中杰出人才反被认作糊涂,公孙鞅出奔到秦;关龙逄被斩;苌弘被剖腹;尹子陷入牢狱;司马子期死后尸首浮在江上;田明被分尸;芯子贱、西门豹不斗而被人杀害;董安于死后被陈尸市中;宰予不能逃避田常政变;范睢在魏被打断肋骨。这十几个人,都是仁义、贤能、忠良而有本领的人,不幸遇到荒谬昏庸的君主而死去。那么即使贤圣也不能逃避死亡和刑辱,为什么呢?
(《韩非·难言》,中华书局,2010版)瞧!这些仁义、贤能、忠良而有本领的人,都因遇到荒谬昏庸的君主不幸死去。所以笔者认为,李白的“理想”定位,本来就是一个“火坑”。你只要进入这个“火坑”,被谗、被冤、被逐、被杀,就完全决定于你的周边环境和昏君的一时情绪,而非你的才干与智慧。凭李白一次翰林下岗,就下李白无政治才能的结论,可谓皮相之见!
李白倘官拜宰相,必定会以言丧身。
历代大贤的政治命运皆决定于其际遇,看你所逢是明君还是昏君。若是明君李世民,则降官魏征可成为宰相;若是昏君李隆基,则贤相张九龄会无罪被罢官。可惜,李白所遭遇的,恰恰是曾经励精图治开盛世的“明主”,而今只顾“芙蓉帐里度春宵”
的昏君李隆基。
与历代皇朝基本雷同,大唐的多数宰相,都以悲剧下场。有人统计,大唐一朝289年,共21位皇帝,而宰相总数达三百七十多位,平均每年产生1。27个宰相。唐代宰相直接在相位上死于非命的有41位,如刘洎、上官仪、魏玄同、杨国忠、元载、李训等;而罢相之后身遭惨死者的有42人,如长孙无忌、李适之、李辅国、刘晏、杨炎、杜让能等;当了宰相后又遭贬谪的,如张九龄、张嘉贞、李德裕、李宗闵等,则数以百计。
玄宗一代共有宰相34人,结局多半也很惨:其中在位被杀的9人(含死后未葬被剖棺1人,在贬所被自杀1人),占26。4%;当了宰相后被贬被黜的19人,占56%;能在相位得善终者6人,仅占17。6%。这些宰相,有的任职时间很短,带来的灾难却很长。
其中,在位1年以下的5人,有的仅三个多月,谓“百日宰相”!
在位2—3年的20多人,说明大概率就是这个数。5年以上有5位,算很长了。而当了18年零7个月的宰相的,只有奸相李林甫一人,说明你除非是极大的奸相,不可能在位多久。不过即使是一代奸雄的李林甫,也是死而未葬就被剖棺夺金紫,子孙后代皆被杀逐,算不得什么好下场!
姚崇、宋璟,是“盛唐”著名的贤相,他们在相位的时间,都仅仅三年零两个月。所以,以是否成为封建皇朝的大官,是否在封建朝廷中久处大位,这完全是以皇帝或权臣的好恶来判断人才的德才,结论常常是倒置的。看看玄宗的昏庸和荒唐,看看林甫的专权和得意,看看禄山的狡诈和召祸,我们就会明白,政治家之才能,不能用其一时得志来评判。
当李白诏入翰林的时侯,所谓的“盛唐”早已变为“荒唐”!
在此前后,玄宗的金銮殿上,都有大臣血肉横飞。身为谏官上书弹劾奸臣而被杖死于殿廷(如周子谅),身为贤相谏止任用李林甫而被罢黜(如张九龄),大名鼎鼎的太守被构陷不容申诉被杖死(如李邕),官至尚书不知何事而获罪丧身(如裴敦复),漕运有功被谗获罪而被诛(如韦坚),官至左相无过失自散外地而被自杀(如李适之),屡建大功因上疏谏阻错误用兵而被判极刑(如王忠嗣)……这其中有两位就是宰相,他们都看出与李林甫“同列”的危险,刻意写了“示降”的诗,结果仍无法逃出“魔掌”。孟启在《本事诗·怨愤第四》中说:“开元末,宰相李适之疏直坦夷,时誉甚美。李林甫恶之,排诬罢免。朝客来,虽知无罪,谒问甚稀。适之意愤,日饮醇酣,且为诗曰:‘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李林甫愈怒,终遂不免。”李适之“避贤”也没用,终于被迫自杀。那么张九龄呢?
这两位宰相,一位是“皇亲”,一位是文学巨擘,政才杰出,时誉甚美,都是玄宗曾经之所爱,结果都很惨。可以想见,李白倘当上宰相,结局很惨毫无悬念。一是李白的政治品德与才干,并非玄宗所需。李白自称“犹可帝王师”,以“游说万乘”自命,定位在匡时济世;但他的名气出自诗赋,他以诗赋为“敲门砖”,“名动京师”响当当的玩意只是诗赋,玄宗“帝甚爱之”是其文才,定位的是“文学侍从”,于是“方枘圆凿”。二是李白的性格必然会尽忠死谏。李白不是一个光爱写写颂歌的人,他要“指点江山”,这既是其性格和天才气质使然,也是《长短经》的教导所致。后代的许多论者,由于总把李白置于“诗人”之列,便以为李白“敢进兴亡言”是狂妄多事,甚至认为他的谏言,必是不切时需的“魏晋南北朝”之老生常谈,而忘记李白是以“游说万乘”为己任,以囊倾“帝王之术”为使命的人。李白“直接碰到的、既定的条件”是昏庸了的皇帝与黑暗了的朝廷,熟悉王霸之道的李白,就不免有满腹的“兴亡言”,所以李白若在其位,必会像屈原、比干、张九龄那样尽忠死谏。三是从来“敢进兴亡言”者,往往收获悲剧之果。因为昏君的一个共同点,就是最怕“兴亡言”!多少贤圣能臣之死,都是“敢于进言”所致。玄宗连贤相韩休、张九龄甚至高力士的直言都不听,李白“敢进兴亡言”,结果不言而喻。所以,李白倘成为玄宗的“辅弼”之臣,其被杀被诛,具有必然性!
李白四项智慧抉择,证明其德才可观。
李阳冰在《草堂集序》中指出,朝廷是个“丑正同列”的地儿。若见皇上宠幸你,佞臣们就群起而妒之,千方百计给你点“眼药”;若窥见皇上对你有些微不悦,小人们当然不再客气,墙倒众人推,把你干沉。因此,“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是李白遭遇的一个“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被嫉妒被打击,其实是必然的。“非廊庙器”“恐言温室树”,这样的“谗言”实际上等于“莫须有”,而它对于草根的李白,杀伤力已经非常巨大,直接构成了“被逐”的要件。然而谗妒反证的正是才能,李白如果无才,朝廷群小何必谗言以妒?!
因此,有人认为李白在朝廷待不下去,失去了政治成功的宝贵机会,就可断定李白政治上无能,是因为论者非常可惜地站到了昏君或权奸的视角上,因为您只要联系具体的政治环境来看李白的作为,就会发现:李白其实政治才能优异,政治智慧多多。
是正确的。这些“兴亡言”表现了李白高度的政治敏感和政治预见,表明了对李白“能言终见弃”的玄宗是昏君,从而反证李白是具有高度政治预见性的政治家。
李白的第二项智慧抉择,是在“能言终见弃”的情况下毅然“上疏乞归”。天宝年间,在李林甫专制下,身处朝臣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的“荒唐”朝廷,李白敢于“逆鳞”进“兴亡言”,固然见其忠心可鉴,勇气可嘉,难能可贵;但在“格言不入”、“能言终见弃”的情况下,李白毅然“上疏乞归”,同样表现了李白的政治智慧与政治决断力!否则,我们的天才宝宝不是像周子谅、李邕、裴敦复一样无罪被杖杀于殿堂,就是如王忠嗣一样因进谏而被判“极刑”,绝对逃不出李林甫的魔掌!
李白的第三项智慧抉择,是于五十岁那年学习孔圣改志立言。
从热衷干政改志为“我志在删述,垂晖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这是李白政治眼光的又一表现。此后李白以《春秋》之笔,写了大量的诗文,意义如同《诗经》,如同《离骚》,分别于54岁、59岁、62岁三度委托友人编辑其诗文,由而使千年之后的我等,得以欣赏《李太白全集》这样的千古文史巨著。说明被许多人判为“背违儒家”的李白,是一个欲继孔子删述之志、追慕圣人足踪的人,具有类似孔圣的政治智慧。
李白的第四项智慧抉择,是幽州之行能洞察危机并果断逃离。
要知道李白是以弃文从武而去幽州的,何判官的邀约,与他的功名之心一时非常契合。李白对“戈鋋若罗星”的政治判断,体现了李白高度的政治敏感——因为玄宗为了侦查安禄山的用心,常借慰问、送鲜果的名义前往幽州,以至沿途络绎不绝。岂知这些往来官员竟大赞安禄山的“无限忠心”,只有李白一见而“哭”,旋即趁机逃离。
安旗先生在《论李白》中,高度赞赏了李白的政治敏感和政治预见。她指出:
正因为李白时刻关注着时政的清浊和国运的盛衰,所以他具有高度的政治敏感。当开元之治如日中天之际,他就开始觉察到他的阴影,首先是对朝廷广开才路发生怀疑。他在《行路难》(其二)中大声疾呼:“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他在《蜀道难》中惊呼呐喊:“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他在《襄阳歌》中以“襄王云雨”隐喻朝廷恩泽而发出“今安在”的质问,都是这种怀疑的表现。他在《古风·孤兰生幽园》中“虽照阳春辉,复悲高秋月”的感慨,实际上是对唐王朝广开才路的两重性的艺术概括。开元后期唐玄宗渐重边功,屡事征伐,当捷报频传之日,李白不以为喜,反而为忧。他在《邺中王大劝入高凤石门中幽居》一诗中写道:“君王制六合,海塞无交兵。壮士伏草间,沉忧乱纵横。”他又在《赠从弟冽》中写道:“羌戎事未息,君子悲涂泥。报国有长策,成功羞执珪。”认为屡事征伐不是安边的上策,感到穷兵黩武必将祸国殃民。天宝初年,李白奉诏入朝,虽然由于一时兴奋写了一些“揄扬九重万乘主”之作,但不久他就感到玄宗的耽于**乐有类吴王夫差,因而写下了《乌栖曲》,表面上极写其欢乐,实际上透露出麋鹿游于姑苏台的预感。天宝末期三入长安献策失败后,李白心中更充满了社稷倾危、祸在眉睫之感,写下了一大批忧时伤事之作,透露出亡国的征兆,甚至说出“明年祖龙死”这样的话,预言玄宗的末日将临。果然两年以后,安史之乱就爆发了。
李白的预感和预言,不但表明他是一个屈原型的爱国者,而且是和屈原一样“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政治家!正如有网友推想,倘李白站在大唐的政坛高处,也许不会有安史之乱发生。
关于李白的政治品质、智慧与才能,若按照武则天《臣轨》的“六正”来评价,也能得“高分”!“六正”曰:夫人臣萌牙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豫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如此者,圣臣也。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如此者,大臣也。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如此者,忠臣也。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君终已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依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食饮节俭,如此者,贞忠也。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如此者,直臣也。是谓六正。
以武则天《臣轨》“六正”硬杠来考核,李白为报效国家而付诸一生,以“敢进兴亡言”而被昏君唐玄宗疏远,以勇探虎穴而成安史之乱之预言者,不仅符合“萌牙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豫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的“圣臣”标准;符合“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的“大臣”标准;符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的“忠臣”标准;符合“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的“智臣”标准;也符合“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之“直臣”的评价。
唐人李华在《故翰林学士李君墓志》说:“夫仁以安物,公其懋焉;义以济难,公其志焉;识以辩理,公其博焉;文以宣志,公其懿焉。宜其上为王师,下为伯友。年六十有二,不偶,赋《临终歌》而卒。悲夫!圣以立德,贤以立言,道以横世,言以经俗,虽曰死矣,吾不谓其亡矣也。”
李华的墓志,记载了一个“宜其上为王师,下为伯友”、“虽曰死矣,吾不谓其亡”的人:一个不死的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