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大口地吃着饭,不是因为饿了,或者牙口有多好,他只想快点吃完。
方叔拽着他的领口,把他拖到他母亲的遗相面前,冲他咆哮道:“都是你,都是你不懂事,不好好学习,你妈就是因为你才走的。”
他就这样跪在母亲遗相面前纹丝不动,任凭方叔对他嘶吼、咒骂、扇他耳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叔才停下来,只见方叔的他已是气喘吁吁、疲惫不堪。
(3)
方叔很快就把生意挪回杭州,还带回来一个女人,那人就是刚才来的方婶。
胖子至今还记得方婶那会的样子,方婶只比胖子大了十一岁,看上去颇为年轻。
她穿着皮裤高跟鞋,外面包裹着一件厚实的名牌大衣,她那包租婆似的发型下面,涂着浓浓的妆,还眯着小小的眼睛。鲜红的嘴唇,讲起话来声音格外尖锐。
胖子最受不了的是她的香水,对于他这种冬季里容易诱发过敏性鼻炎的患者来说,每次看见方婶就会鼻痒,尤其当对方接近自己准备施以母爱时,他就会冲她连打好几个喷嚏。
最让他觉得难受的是,方婶手上戴的那枚钻戒晃得人眼晕,晃久了他会忍不住流泪。
父子俩相处不自在,想不到有了方婶的存在,三人的关系渐渐缓和不少。何其讽刺,在他为数不多感受父爱的日子,却是因为方婶的到来才有的。那些日子,方婶和方婶会张罗着带他去野生动物园看狮子和红毛大猩猩,他们带他去太子湾赏花,只不过那时的郁金香还没有开。
他们带他去吃泰国菜,专门点了一道班里有钱的同学炫耀的咖喱焗大虾,那些屎黄色的粘稠状**和虾混在一起,看上去恶心但味道却不错。他们还带他去了商场,他终于拥有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还有他的T恤牛仔裤,从驰名商标变成了印着大LOGO国际大牌,每次把校服脱掉总能引发同学们羡慕的目光。
那种被人关爱的感觉真好,而且方叔也不再是一副严厉的模样,甚至不再训斥他的学习,反正他怎么学都学不明白。但胖子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也明白他们之所以费尽心思地卖力讨好他,只不过是想让他接受方婶,喊方婶一声妈。
方叔一出去,胖子就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整天。
一开始方婶会敲响他的门,给他端进刚从馆子里点的饭菜——看上去特别丰盛。
每次他不是揉揉太阳穴就是捏着鼻子把方婶从房间里赶出来。
就算想上厕所,他还是会环视屋子一周,确认方婶上楼了迅速钻进洗手间,方便完了以后再钻回房间
有回他心不在焉地将方婶端进来的牛奶打翻了,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方婶就指着他的鼻子,气急败坏道:“不是自己生的种,就算对你再怎么好也没有用。我对你这么好,你却还惦记你那个命短的妈。以后你爱吃不吃,我还懒得管了。”
可如果方叔在家的时候,方婶则会学着买菜做饭操持家务,关心胖子的衣食冷暖,将母爱发扬光大,做个明事理的贤内助。
胖子第一次盼着开学,盼着寒假快点结束。
开学前夕,晚饭刚结束,那时电视里已经传来了新闻联播的声音。
方叔正喝着龙井茶,看上去心情不错。胖子正坐在沙发上剥着手上的倒刺,往常这个时间他总是陪着父亲相安无事地坐上一会,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看会新闻。
方婶端上了刚刚切好的水果,递给胖子先尝尝看。胖子勉强拿了片火龙果,一边往嘴里咽,一边说着:“谢谢方婶。”
方婶把水果递给了方叔,笑咪咪地说:“都是一家人了,还谈什么谢不谢的。”
方叔放下了茶杯,视线从电视上收回。“你现在是个大人了,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的……”又拿出一支烟,把烟蒂放在桌子上敲了几下:“我跟你方婶已经结婚了,别整天一口一个方婶的,是不是该改口了?”
胖子不加思索地回应道:“她不是我妈。”
方叔看了他一眼,正视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胖子的声音盖过了电视机的声音:“我说,她不是我妈!”
方叔脸色沉了下去,他突然站了起来,胖子感觉到一座大山正慢慢靠他压过来,父亲把手高高地举起。
“你信不信我抽你?”
“我信!”他横眼瞪着父亲。
他准备回房间睡觉的时候,方婶把他入学的行李交给了他,嘴里念着:“里头放着我给你买的衣服,牙膏是在香港买的,还有眼药水,在日本挺火的能防近视,知道你喜欢耐克阿迪的鞋,专门给你买了两双放里面。”
胖子接过行李箱,正准备道谢。
想不到方叔抢过话:“你看看,你方婶对你多好。”
胖子看着新买的超大行李箱,这个牌子的行李箱也挺贵的。他面无表情道:“反正也是花你的钱。”
胖子回房间以后,电视剧已经播完两集了。
客厅里传来了方叔的咆哮声:“果然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他还听见了父亲对方婶说:“真是委屈你了,都怪我从小没把他教好,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他。”
胖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怎么爱学习,一天天浑浑噩噩的,高中三年学会了抽烟喝酒打架摔酒瓶,有次打架把他妈留给他的金戒指给弄丢了,自己也断了几根肋骨,在医院里躺了好长一阵子。出院后他曾去事发地找过金戒指,但一无所获。
那年除夕,我爸妈在家包了很多饺子,他们让我给胖子家送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