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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世间再无父亲（第2页）

他又一次被请到了教务处，他能想象一会教务处主任拍着桌子一副恨铁不成刚的样，然后让他叫家长来趟学校。但是班主任和教务处主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唉气叹气，欲言又止。

直到班主任告诉他，公安局给学校打来电话，说他母亲跳江自杀了，一会让他去认尸。

那时候，方叔常年在外打拼，一年到头也难得回趟家，这次匆匆忙忙奔回来处理妻子后事。

火化那天，母亲手指上还带着当年结婚时的金戒指，可是谁来都取不下来，甚至就连方叔亲自取都没有取下来。

后来还是胖子取下来的，这或者是他母亲冥冥中要留给他的遗物。

那阵子胖子没有上学，他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房间里堆满了书，还有很多书被撕烂后又用透明胶粘好了，一本本叠在上面。

他掏出母亲留给他的这枚金戒指，就盯着它，可以盯上一整天。

他有时候也会哭，也摔东西，还有的时候不停地抽自己大嘴巴子。

那时候马上就要高考了，但他对学习却没有什么兴趣。

其实就在出事前几天，胖子母亲被叫到学校去了，回来以后脸色很难看。吃晚饭的时候，母亲突然拿出一堆辅导书籍，让他要用功念书，要他考上一所好的大学。

他摔下盘子什么也没吃，径直回到了房间，还重重地把门关上。

晚上母亲直接进来给他送牛奶，当时他正玩着电脑游戏玩得正嗨。

母亲突然闯进，他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就朝她吼道：“以后进来能不能先敲敲门？”

她把牛奶递到他面前，同时又递过去高考测试题的书。“别整天就知道玩电脑，也应该看会书，我过两天再给你请个辅导老师来，一定让你把成绩给赶上去。”

等母亲走出去以后，他把所有的辅导书，测验卷统统给撕了，每撕一本就觉得更解气似的。后来他发现撕毁书全被用透明胶布粘好了，整整齐齐地叠在他的书桌上。他母亲又进来给他送水果，当时他正在翻那些用胶布粘好的书。他更没好气地朝她吼：“要说多少次你才会知道要敲门？”

他母亲看上去心力交瘁，双眼红肿，下面挂着厚厚的眼袋，看上去像是刚哭过一场。

“来，吃点水果，吃完才有力气看书。”

“我求你了，我不想读了！”他摔了桌子书本狼藉一地。

母亲收起了笑容，转而是一脸的暴躁。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副深宫怨妇的脸，她又开始絮絮叨叨。“你父亲要是在家就好了，我现在只有让你考上好大学，才算对得起他。你必须得给我打起精神，听见没有。”

“你最好跟我爸一样，别管我！”

母亲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胖子恨透了母亲逼他念书，确切地说她逼他念书只不过是为了讨好那位常年在外的丈夫。因为他发现，母亲只要接到父亲的电话都会欢喜一整天，而他的父亲打电话回来只是关心他考试成绩好坏，从来不关心他们母子过得怎么样。

母亲去世后，胖子躲在房间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跟母亲吵架？每次他一想到跟母亲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最好跟我爸一样，别管我”，他就忍不住不停地扇自己耳光。

方叔回来料理后事那几天，父子俩谁也没有搭理谁。

过完头七后方叔这才跟他开口说话，当时他们正在吃饭：“你是不是也该回学校上课了？”

胖子愣了下，继续埋头吃饭。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方叔提高了嗓门。

风扇呼呼地响着，胖子大口地吞咽饭菜。

方叔把碗重重砸在桌子上，筷子也扔到一边。“我今天去了趟学校，听你们老师说你现在成绩差得都垫底了。”

胖子身子一惊，但还是没有吱声，继续地扒着碗里的饭，几乎把脑袋埋在碗里。

方叔摔掉了他的碗，满桌子的饭菜也给掀了。

有个碗结结实实地砸中了胖子的脚趾，他疼得身子一颤但还是闷声不吭。

他最害怕的事情恐怕要发生了，从小到大他没有跟父亲独处过。确切来说，他害怕跟父亲独处，他对父亲的印象更多是停留在电话里的咆哮声：臭小子，再不好好学习看我回去以后怎么收拾你。

前几天，外公外婆还有一些叔叔伯伯也都赶来帮着料理后事。

他们走的时候纷纷安抚他，尤其是外公外婆，他们花白的头发，抹着一把老泪，颤颤巍巍地将胖子搂在怀里，嘴里不停地念着：这孩子可怜啊，这么小就没了母亲……胖子只是任由他们抱着，对他施以同情，说着那些节哀、保重之类的话。由始至终，他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紧紧咬住腮帮子。

而现在，无论自己多么不想跟父亲打照面，可屋子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俩。

就在刚开始吃这顿饭时，他就感觉到屋子里的氧气所剩无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