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绕到桌前面,仰头看他。
她真的很矮,头顶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这个身高差让她站在他面前时,得把脖子仰得很高才能看他的脸。
她仰头看他时那双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看了几息,鼻子动了动。
“你身上有太阴诀的阴气。”她说,“第四层。走的是丹田直通海底那条路。楚清漪教的。”
“是。”
“她还把自己的根基分了给你。”她又闻了一下,“一缕根基换一条命。她倒是舍得了。”
她说完转身往木梯走,青袍的后摆在脚后跟扫过石地,扫出一条浅浅的痕。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跟上来。阁楼七层,只准你上到第五层。第五层以上没有牌子不能进。”
叶尘跟着她上木梯。
她赤脚踩在木梯上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木梯老旧,踩下去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吱呀,随即被长长的梯井吞掉。
梯子又陡又窄,他得扶着扶手才能跟上。
每过一层,梯子旁边的墙上就嵌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不同的小字。
他扫了几眼,第一层是“引气”,第二层是“凝脉”,第三层是“周天”,第四层是“通幽”,第五层是“化虚”。
石碑底下的木架上堆着书册和卷轴,架与架之间落着一层薄灰,看得出有些年头没人翻过了。
到第五层时她停下来。
第五层比下面几层宽敞些,四面墙都是书架,架上的书册用不同颜色的布套包着,按种类排放。
层正中有一张矮榻和一张小案,案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套笔砚。
“太阴诀的书在第四排最东边那三格。”她抬手一指,“第五层往下到第四层的功法都有,第五层往上的要到第六层。你上不去第六层,就从第五层看。看完自己抄一份带走,书册不能出阁。”
叶尘应了一声,走到那排书架前。手刚碰到第一本布套的书脊,身后的声音又响了。
“楚清漪当年也是坐在那张案前抄的。”陆沉霜站在木梯口,青袍的下摆垂在阶梯上,赤着的脚踩在最上面一级梯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抄了三个月。你打算抄多久。”
“看多久抄多久。”
她听到这个回答没说话,看了他两息,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木梯下面两级时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你丹田里那道伤,是谁通的。”
“……楚清漪。”
“她用的什么法子。”
叶尘没有马上答。陆沉霜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浅色的瞳孔在暗光中反而更显,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她分根基的手法不对。”她接着开口,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太阴诀第四层的根基是死气,要分给炉鼎,必须先把自己的死气在丹田里炼过一遍,炼成活气再渡过去。她没炼。她把自己原原本本的第四层死气直接渡给你了。”
叶尘站在原地,手还搭在书架的书脊上。
“她要是炼过再渡,你自己的命续上了,她自己的修为也不会掉。”陆沉霜说,“她没炼,直接给你的。你那条命续上了,她自己那层根基就废了。难怪顾清霜说她不对劲。”
“她修为掉了?”
“太阴诀第四层掉到第三层的路数。”陆沉霜从楼梯口往里走了半步,回到第五层的石面上,站在离他四五步远的位置,“她原本离金丹一步,现在这一步被她自己拆了。你身上那道伤通得越彻底,她掉得越厉害。你现在身上一片干净,说明她的根基已经全渡给你了。她现在最多还剩筑基中期的底子。”
她说完这些就不再往下讲了,重新回到木梯口,赤脚踩上台阶。
“抄书吧。”她说,“别想那些没用的。她掉了修为是她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要是真想着她,就把第五层到第九层全抄回去,让她练回来。太阴诀往上走需要补,补的路子就在这层楼里。”
她的脚步声在木梯上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叶尘站在第五层的书架前,过了一会儿才把那本书抽出来,走到案前坐下,翻开。
书册是手抄的,封面用一张旧麻纸糊着,纸角已经磨得起毛。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极清瘦的笔迹写着“太阴诀第五层·补漏篇”。
字迹跟楚清漪抄给他的那卷玉简的语气很像,起首第一句是:第四层气分之后,炉鼎续命,主修若损,可从头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