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法有三:一曰药,二曰阵,三曰……
第三行后半句字迹模糊了,被一道水渍洇开。他把书凑近油灯仔细辨认,辨认了两遍才看清两个字:双修。
叶尘坐在案前,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案上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书页上那道水渍照得亮了一度。
窗外那排生锈的铜铃被风吹过来一两声轻响。
楼下传来翻书页的声音,是陆沉霜重新在桌后坐定了。
她翻页的节奏很匀,一页一页地过,偶尔停一停,拿笔在纸上记些什么。
塔内的灵气从下面一层一层浮上来,稠得能感觉到厚度,把他经脉里那层太阴诀的阴气压得服服帖帖。
他拿起案上的笔。
抄第一句的时候笔尖有点涩,墨蘸多了。
他抹掉重写,第二遍顺了,一行一行往下走。
第五层补漏篇的内容不多,正文只有七页,后面附了三张经脉图,图上标着几处紧要关窍。
他抄完正文开始描脉图,描到第三张时发现图和正文对不上——正文里写“补气走任脉上行绛宫”,图上画的箭头却是从丹田走的带脉。
他又把书翻回正文对了一遍,确认是书里自己前后矛盾。
他拿着书册下楼。陆沉霜还坐在那张高椅子上,两条腿悬在椅面下,手里换了一卷新的书册。听见脚步她抬起头。
“怎么了。”
“第三张脉图跟正文对不上。”
她放下手里的书册,从椅子上跳下来,接过他递来的那本书册,翻到第三张脉图。低头看了一眼,又翻回正文看了一眼。
“楚清漪当年抄到这一页的时候也问过我同样的话。”她说,“我告诉她这是错版。原版在第六层。第五层的是初本,写错了没改。第六层那本是对的。”
她把书册还给他,回到椅子上坐好,重新拿起那卷书。
“你先按错版抄。第六层的等你能上去再来看。”
叶尘回到第五层,坐到案前继续抄。
日头从窄窗里斜进来,从一栏光变成一片光,再变成一栏光。
他中间下楼一次把抄好的前半摞交到桌上,陆沉霜翻了翻,没说什么,把手边一只竹筒推过来,筒里插着一卷空白纸,让他用完再拿。
暮色从窄窗里漫进来的时候,他抄完了第五层所有能抄的东西,把抄本和原书一起拿到楼下。
陆沉霜正在点塔门旁边的灯。
她个子矮,踮着脚才够到灯座,点完一盏往后退两步换下一盏,一盏一盏把塔门旁边那排壁灯全点亮了。
暖黄的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塔底那点冷意烘散了。
她回头看见他站在桌边,走过来接过抄本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那页末行,抬头问他:“你抄到落款了?”
“没注意。那是原书就有的。”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叶尘跟着看过去,他抄的时候没注意,最后一页最末一行除了正文结束语之外,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太阴补漏,另需药引,可用纯阳之体,以口为器,渡气三巡。”
陆沉霜看了那行字几息,把抄本合上,搁到桌上。
“这行字是后人加上去的。”她说,“原版里没有。”
叶尘看着她。
她站在灯前,青袍被灯从背后照着,把整个人描了一圈暖边。
她的脸还是那副没长开的模样,但那双浅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看得很直。
“你抄完了。”她说,“明日再来。我把第六层的目录给你列一份,你照着分序抄。”
她说完转过身,往塔后那间小屋走去,赤脚踩在石地上,青袍的下摆一路扫过那几盏刚点亮的壁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