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在第四峰主洞府住了一夜。
楚清漪没回来。
天井池边那盏小灯亮了一整夜,孤零零一盏,搁在池沿上,灯焰被水汽熏得发黄。
他睡下的时候,灯盏里的油还是满的;天亮再看,只剩浅浅一层底了。
第二天辰时他起了,在池边洗了脸出门,往第二峰与第三峰之间的山坳走。
守经阁在那片山坳的最深处。
据小满昨天跟他说的,从练武场北边那条石阶上去,过了三座旧碑,再穿过一片密竹林,就能看见一座七层石塔。
晨雾还没散尽,山路湿滑。
练武场那边隐约传来几声呼喝,隔着雾,散得不成句子。
石阶很旧,石面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圆润,缝里生着细细的青苔。
三座旧碑立在阶旁,碑身半截陷在土里,字口被风雨啃得只剩浅浅一层痕。
竹林比别处密,竹叶交叠得严实,把天光筛成细碎的光点;走过去,衣角蹭了半袖子露水,风一过,整片竹林簌簌地响。
穿出竹林的时候,那座石塔就立在前头。
塔身七层,檐角一层一层往上收,瘦得像一支倒插在谷底的旧笔。
石塔比他想的还旧,塔身用青灰色的石砖砌成,砖缝里长着一层暗绿的苔,塔檐的角上挂着一排生锈的铜铃,风吹过时偶尔响一两声,声音哑哑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下钟。
塔门半开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门槛前面的石阶磨得中间凹下去一截,是踩了几百年的痕迹。
叶尘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走进去。
塔内比外面凉得多,像从日光里一步跨进了井底。
凉意里混着旧纸和墨的味道。
光线从高处窄窗漏进来,在石地上铺了几道细长的光条,浮尘在光里缓缓地转。
正中是一圈木梯螺旋向上,梯子旁边搁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堆着几摞书册,桌后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她看着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形瘦小,坐在桌后那张比她还高的椅子上,两条腿悬在椅面下,脚尖离地还有一截。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袍,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双细瘦的手腕,手指捏着一卷残破的书册。
头发扎成两个松松的丸子顶在头上,用两根木签别着,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叶尘愣了一下。
她的脸很小,五官还没长开,眉是淡的,唇是浅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倒大,瞳仁颜色很浅,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要不是她坐在那张桌子后面、身后那圈木梯通往的地方明摆着是守经阁内府,他几乎以为这是哪个长老身边的小弟子。
“干什么的。”她开口,声音又细又平,像铜铃在远处响了一下。
叶尘从怀里取出那枚玉牌,放到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漪”字,她看了那个字两息,把玉牌搁回桌上。
“楚清漪让你来的。”
“她说凭这枚牌子请您放我进阁楼。”
“进阁楼做什么。”
“看太阴诀第五层之后的功法。”
她把书册合上,搁到桌角,从椅子上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青袍的下摆晃了一下,露出一双赤着的脚。
脚背很薄,脚趾头圆圆的,踩在石面上没沾一点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