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眉山是在天边先露出头的。
雾散了一角,一座黑山从云底下压出来。山是黑的,黑里泛着褐,像一块烧过头的铁。山脚下有三缕烟,细,直,插在灰白的天上。
苏玄雅站在山脊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说:“这地方,看着像啃剩的骨头。”
“是矿。”叶玄林说,“铁眉山矿场,我家的。”
“你家还开矿?”
“开了三十年。”他说,“我爹亲自来看过两回。后来嫌路远,交给一个老管事,一年也来不了一封信。”
叶灵霜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按着断剑柄,往山下那几缕烟看。
“有人。”
“是陆伯。”叶玄林说,“我爹的老管事。腿坏了之后,被派在这儿看了十来年场子。”
“二长老没动过这儿?”
“穷矿。”叶玄林说,“出铁,不出灵石。他要的是权,不稀罕几筐石头。”
话虽如此,进山之前,他还是让两个人在林子边上等着,自己先下去探路。
场院比他记忆里小了。石头垒的围墙塌了两处,用新木头补过。棚子底下堆着矿石,蒙了一层灰。侧院有灯,正院的烟囱也冒着烟。
叶玄林绕过乱石堆,摸到柴房边上。
门开着,一个老头正就着暮色劈柴。
老头瘦,背驼,一条腿不方便,劈柴的时候身子是斜的,斧头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叶玄林站定,看了他一会儿。
“陆伯。”
斧头停在半空。
老头直起腰,眯着眼往这边看。暮色里,他看清了来人,脸色先是一变,随即沉下来,把斧头横在身前。
“谁派你来的。”他声音不高,“这些年来认亲的,不止一拨。上个月还来过一位小少爷。我这张老脸,是给你们拿来试的?”
叶玄林没动。
“我七岁那年,在你屋后的柴垛上掏过一个鸟窝。”他说,“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你背我去上药,还替我瞒了三天,怕我爹罚我。第三天我没绷住,自己招了。”
院子里静下来。
老头的斧头一点一点往下放。
“那回,是你自己招的。”他说,声音有点抖,“跟老奴没关系。”
“对。”叶玄林说,“我自己招的。”
老头往前挪了两步,隔着两只开外的距离,把这张脸看了很久。看到左耳后头那颗痣的时候,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少爷——”
两个字出口,老头自己先哭上了。
叶玄林抢上一步,把人架住。
“起来。你这条腿,跪不得。”
“跪得。”老头不肯起,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老奴跪得。小少爷,三年了……中州那边乱成那样,老奴进不去,递不出信,老奴没用……”
“我知道。”叶玄林把他往上提,“先进屋。”
饭是哑伙计做的。
糙米粥,腌菜,一碟咸肉。
老头规矩大,非让叶玄林坐了上首,自己和哑伙计蹲在门槛上吃。
叶灵霜要去拉他上桌,被苏玄雅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