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半边是空的,枕头上还留着压出来的坑。
厨房的大灯没开,只开了抽油烟机上的那盏小灯。我妈站在水池边,穿着那件藕色的睡袍,手里端着一杯水。冰箱门没关严,一直在嗡嗡地响。
她光着脚。
她在家里也总穿着薄袜子,说自己脚凉,所以我很少看见她的脚。
她的脚背很白,左脚腕上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贴着脚踝骨绕了一圈。
绳结那里坠着一颗小银扣,比黄豆还小一点,在那盏灯底下闪了一下。
这根绳子我是知道的。
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里,平时被丝袜盖着,隔着一层看过去,是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我小时候问过她一次,她说这是保平安的,后来我就没有再问过。
我问她:“你还没睡啊?”她回过头,看见是我,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问我是不是渴了。
我说是有点渴。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给我倒了半杯凉白开,对我说:“别喝冰箱里的,夜里喝凉的胃会疼。”可她自己喝的就是冰箱里的。
我站着喝水,她靠着水池也在喝,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冰箱还在嗡嗡响,她伸出右脚把冰箱门踢上了。
她的眼睛很清醒,一点都不困。
我见过她半夜落地回家的样子,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只在她清点餐车的时候见过。
她看着杯子里的水,没有看我,对我说:“你爸今天挺好的,挺舒服的。”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朵根。
我心想她怎么知道我听见了,可她当然知道,那道墙是什么样的墙,她比我还清楚。
我只“嗯”了一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抬起左手,把左边的鬓角往耳朵后面拢了拢。
她的头发是散着的,确实有一缕落在脸边。
可她拢完以后,手没有马上放下来,停在耳朵后面,用手指在那块皮肤上按了按。
我以前一直以为,她只有在说假话的时候才会这样拢头发,比如在飞机上那一次,还有跟我爸打电话那一次。
可这一回,她这句话好像不是说给我听的,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对我说:“去睡吧,你明天不是还有课吗?”我说明天的课在下午。她说:“那也早点去睡。”
我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她看着我扣好,说我扣歪了,伸手帮我扶正了。
那天我一直没睡着。快一点的时候,我又借口上厕所出去了一趟。我爸的呼噜声隔着门板还在响,厨房那盏小灯也还亮着。
她坐在餐桌边,背对着过道,手机屏幕亮着,照得她半边脸发白。椅背上搭着她那条制服围裙,是她今天带回来、准备明天洗的。
我看不见屏幕上是什么。
她的手指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屏幕。
看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就没了。
然后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出一个叠起来的小方块,在灯底下展开。
那是那张名片,折过的那道印子还在,她用拇指指甲刮过的地方发白。
她就那么拿着名片看,什么也没做。看完以后,她照原样把名片折好,塞回口袋里,还把口袋边往里掖了掖。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躺下。耳机还挂在床头,线也还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