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她那时候眉心是平的,嘴是闭着的,闭不住的时候才松开一条缝,松开也只够漏出那个平的“嗯”。
我自己的手心是湿的。
我把手按在床单上,按得很死,想让那边停,又想听她有没有一次声音是真的乱了。
一次都没有。
空落落的安静压在我胸口上,压得我连翻身都不敢。
那边的声音快了起来,弹簧吱一声,床头咚一声,一声接着一声。
我爸的喘气声越来越高,高到一个地方,卡住了,憋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晚宁”,然后长长地吐出来,像一只撒了气的球。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丝袜那边再没有响过。
我看了一眼钟,上面是23:47。从床头第一次磕墙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六分钟。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钟。
那边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
后来我听见我爸在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嗓子哑着对她说:“今天有点快。”声音还是虚的,像先把责任推给酒。
我妈跟他说:“没有,不快。”四个字仍旧齐,齐得像念过的。
我爸又接了一句:“我喝了酒,你知道的,喝了酒就这样。”她只说:“我知道,挺好的。”他不放心似的又问她舒服了没有,她说:“我挺好的,你别动,我去拿毛巾。”
说完床垫一轻,她下了床,拖鞋找了一下才找到。
主卧的门开了,过道的感应灯亮起来,光从我的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
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开得很小,她怕吵醒我。
水停了,她拧干毛巾,门缝底下又亮了一下,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上。
她对我爸说:“你抬一下。”我爸说他自己来,她又说:“你躺着别动。”一阵窸窸窣窣以后,被子抖开又落下来。
她替他擦,擦得很仔细,像在收拾一件容易弄脏的衣服。
我爸咕哝了一句谢谢,她说没事。
她又对他说:“把这个喝了,是蜂蜜水,喝了明天头不疼。”我爸咕咚咕咚地喝完了,杯子放回床头柜上,那一声我已经听了二十年。
她又上床了,床垫往下沉了一下,轻的。
我爸躺着又开口,声音短,话题却绕得很开,说等顾总那边的单子定下来,咱们就把车换了,又说恒泽那个单子要是成了,宏启三年都不愁。
他说这些的时候,床那边已经没有一点刚才那种响动了,只有他自己把责任和盼头往外推。
我妈应得很软,先说“睡吧”,他又往下接,她才说:“明天再说,你先睡。”尾音平平的,像把客舱灯一盏一盏关掉。
他又咕哝了两句,就没有声音了。不到五分钟,他的呼噜就打起来了,一声长,一声短。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墙是凉的。
我爸的呼噜声一直没停,她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既不翻身,也不叹气。
我知道她睡着了是什么声音,很轻,很匀,可现在不是那样。
她那边没有声音,就是一个人醒着躺在那里。
钟跳到00:20的时候,主卧的门又开了,开得很轻,又被轻轻带上。她的拖鞋往厨房那边去了。
我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打算说自己是出去倒水。
我经过主卧的时候,看见门留着一条缝。
床头灯还开着,暖黄色的光照着我爸半张脸。
他仰面睡着,嘴张着,一条胳膊横在她那半边的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