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一下。”她提着袋子进了屋。门没关,留了一条缝。他听见里面塑料袋放下的声音,冰箱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回来。
她递给他一只小小的玻璃罐。
“我自己腌的糖蒜。”,“配粥吃最好。你要是不吃蒜就放着,不碍事。”玻璃罐还带着冰箱里的凉意。
淡黄色的糖水里,蒜瓣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
“谢谢苏姐。”,“吃完把罐子还我就行。”她笑了笑。
“楼道里常能见到,不用特意送。”门在他眼前关上了。咔哒,还是那种很轻的、怕吵醒谁的声音。
江迟站在楼道里,捧着那罐糖蒜,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地垫上还留着购物袋压过的痕迹。
608的门安静地关着,门上贴着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他回到607,把糖蒜放进自己空荡荡的冰箱。
冰箱里原本只有两罐可乐和三瓶矿泉水,现在多了一只玻璃罐,忽然就有了一点过日子的样子。
他关上门,靠在冰箱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楼道里常能见到。
她大概不知道,“常能见到”这四个字,从他这个方向看过去,是需要一点努力的。
那两个西红柿的命运,是当天晚上就被处决了。
江迟站在607的小灶台前,把手机支在酱油瓶上,搜索“西红柿炒鸡蛋新手”,严格按照播放量最高的那条视频执行:打蛋,加盐,热油,下锅。
油花溅起来的瞬间他往后跳了半步,锅铲差点脱手。
成品端上桌的时候,卖相只能说初具菜形。
西红柿出了太多水,蛋有点老,盐大概放多了——他尝了一口,咸得皱眉,又尝了一口,居然觉得还行。
这就是我自己炒的菜。
他拍了张照片,想发给谁看,翻了一遍通讯录,又默默锁了屏。
他妈会回一长串语音,从火候教育到营养搭配;同学会回一串“哈哈哈”和外卖红包。
都不是他想看的那种反应。
他想看的那个人,就住在一堵墙之外,不知道正在做什么。
那天晚上他吃着那盘咸了的西红柿炒蛋,忽然想起她白天说的话——“豆腐买回来先用淡盐水泡十分钟”——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很踏实的东西,像一个手艺人在讲自己的手艺。
他想象她做饭的样子:围着围裙,头发挽起来,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响,她拿勺子撇去浮沫,尝一口,点点头。
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他的心口发闷。
那锅汤,是两个人喝的。可另一个人九点才回来。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他把碗洗了三遍,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干净。
那罐糖蒜,江迟吃了两个星期。
不是舍不得——好吧,有一点舍不得。
更多是他妈说的那种“过日子”的笨拙:早上煮一锅白粥,配一颗糖蒜,站在小小的灶台前,拿筷子把蒜瓣从糖水里捞出来,咬一口,酸甜脆,带着很淡的蒜香。
他会想起她说“配粥吃最好”时的语气,那种笃定,像是这道菜她做过几百次,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吃完最后一颗的那个晚上,他把玻璃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看着水珠一点点沥干。
她说,吃完把罐子还她就行。
她说,不用特意送。
第二天是周六。上午他在家里磨蹭了很久,把玻璃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十一点,他终于下了决心,把罐子装进一只纸袋,出了门。
不是去608。
他下楼,往西,走过菜市场,走过花店——花店门口摆着大桶大桶的洋桔梗,浅紫的、白的、粉边的,茎秆浸在清水里,花瓣上还带着早上喷的水雾。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