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说“要是碰上”,又没说今天。
走进楼道的时候,他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电梯门开了——
她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正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呀。”她先笑了。
“真碰上了。”,“你去过了?”她看见他手里的西红柿。
“嗯……去转了一圈。”江迟觉得耳朵在烧。
“就买了两个这个。”,“挺好的呀,西红柿炒鸡蛋,最简单了。”她把左手的袋子换到右手。
“我今天买得有点多。早市的鲫鱼很新鲜,没忍住。”袋子看起来确实沉。
透明的塑料袋里,他看见一把绿油油的小葱,一块豆腐,几个番茄——和他买的是同一个摊位的番茄——还有一只白色的泡沫盒,大概就是那条没忍住的鲫鱼。
“我帮你提吧。”这句话出口的速度,比他脑子转得快。
她眨了眨眼。
“那怎么好意思。”,“顺路。”,“反正我也回楼上。”她看了他两秒,笑了。
“那就麻烦你了。”袋子入手的那一刻,江迟才意识到这袋东西有多沉。
鲫鱼、豆腐、蔬菜,另外一袋里还有两瓶料酒和一袋米。
他暗地里调整了一下抓握的姿势,让手指不被勒得太疼,脸上还得维持着若无其事。
“不重吧?”,“不重。”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九月上午的太阳很好,从楼道窗户斜切进来,一格一格地铺在磨石子的地面上。
“你在这个菜市场买了很多年了吧?”,“六年了。”,“搬过来的时候,这个菜市场还没有现在大,只有临街那一排。后来慢慢扩的。”,“那你是看着我买的那个豆腐摊长大的。”她笑出了声。
“对,看着它从小推车变成固定摊位,老板的儿子都结婚了。”六年。
江迟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
她看着这个菜市场扩了六年,那就是说,她十九、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她那时候也就比他现在大两三岁。
她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你发什么呆?”她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没什么。在想豆腐怎么做。”,“小葱拌豆腐,最简单。”她来了兴致。
“豆腐买回来先用淡盐水泡十分钟,去豆腥味,然后焯水,小葱切末,淋一点生抽和香油——你会烧热水吧?”,“会。”,“那就会做。”电梯到了六楼。
他跟在她身后走出轿厢,看着她走到608门口,把右手的袋子换到左手,腾出手指去按指纹锁。
他把手里的两袋东西轻轻放在她脚边的地垫上,袋子蹭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门开了。屋里的光线从门缝里淌出来,他闻到了一点味道——不是早上那点粥香,是一种更居家的、被阳光晒过的织物的味道,干净,柔软。
“进来坐一会儿吧。”,“喝口水。你帮我提了这么重的东西。”江迟的心跳漏了半拍。
进去。进去就——
“不了不了。”他听见自己说。
“我回去还有个报告要写,明天要交。”谎话。
报告是周五交。
可他有种直觉:今天要是进了这扇门,有些东西就会不一样了,而他还没准备好。
或者说——有些东西,得慢慢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直觉从哪来的,就像钓鱼的人知道,鱼刚咬钩的时候不能急着收线。
“这样啊。”她点了点头,看不出失望还是不失望。
“那,谢谢你了,江迟。”,“苏姐客气了。”她弯腰去提地上的袋子。
针织衫的领口因为她弯腰的动作垂下去一点,江迟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对了。”她直起身,忽然想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