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没有碰那只手。他只是看着林婉,说了一句让她彻底碎了的话。
“欢迎你。你迟到了二十六年。”
林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大哭,不是抽泣。
是沉默的、很慢的、一颗一颗从下眼睑边缘溢出来沿着法令纹往下淌。
她没有擦。
因为林雪还按着她的手腕。
顾泽站起来,牵住林雪的手,退后一步。
“今天够了。”
林婉坐在沙发上。
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很古怪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从没被她允许存在过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自己脸上的位置。
她抬起手,那只刚才放在桌上的手,擦了擦眼泪,擦完之后把手指握进掌心里。
“下次。”她说,声音沙哑但稳得出奇,不像一个刚在女儿面前崩溃的母亲,更像一个终于卸掉盔甲的、四十八岁还保持着灼灼眼光的女人,“下次是什么时候。”
顾泽在书房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你猜。”
林婉把那根被自己握得发白的手指松开。
她看着女儿,林雪站在门框的光线里,黑色高领衫,短发,中指上那枚银戒刚好在台灯光晕里闪了一下。
那是她女儿。
是她教会她所有赢的技巧、却从来不敢让她看到输是什么样子的女儿。
现在女儿站在门口,把手伸向门外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张会议桌,有第三杯茶,有一个她已经两次试图抹掉这个名字但三次、四次、无数次从手机屏幕底端浮上来的男人。
“雪儿。”她叫住女儿。
林雪回头。
“那枚戒指,”林婉说着停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西装下摆沾了点雨腥味,但她没顾上,“下次带妈去挑一枚一样的。”
第三监区单人监室,晚上八点三十七分。
夏云拿到纸条的时候刚完成晚间的强制扩张。手指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展开纸条,上面是夏琪的字。短短四行:
“林婉今天在书房。姐按着她的手腕。她把手放在桌上。然后哭了。”
夏云把纸条捏在掌心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笑了。
“林婉,你迟到了。”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上,掌心压着纸面。
纸很薄,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震动透过纸面传到指尖。
然后她翻身趴在床板上,从枕头套里摸出纸条和笔。
“林婉。你把右手放在那张桌上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自己的手指自己弯下来了?不是顾泽按的。是你自己。那个本能叫“终于”。是终于有人让你把盔甲脱下来。你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穿了十七年。太重了,对吧。脱完之后是不是觉得突然能呼吸了。空气的味道不一样,对不对。
我今天不跟你说大道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他叫你名字的时候,别用“顾先生”回他。叫他的名字。你的身体会先叫,然后你的嘴才会跟上来。别怕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你自己的。”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套里。
然后躺平。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勾出那个她已经看了三个多月的长方形。
今晚这个长方形在脑子里变成了那张书桌。
桌上有一只四十八岁女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