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满席上没一个人先往正事上碰。
宁老爷子问起南方汛情,段老爷子接着问起太后安好,秦伯远插一句夸李翊去岁在河工上处置得利落。
你敬我一盏,我还你一盅,尽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
觥筹交错之间,一桌子人眼观鼻、鼻观心,实则都在等殿下先开口。
李翊心中有数。
这几个老臣,谁也不肯先挑明,是要他先亮底细,才好接话。
他饮尽一盏,搁下杯子,像是随口一提,问:“几位老大人府上的公子,近况如何?”
席上一静。
这话问得软,落点却精准。
宁老爷子捋着胡须不答,眼风扫过秦伯远;段老爷子端着酒,也不接。
倒是秦伯远闷头灌了一杯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这话,老臣俺愧煞!”秦伯远一掌拍在案上,须眉都立了起来,“是俺没看管好孙儿,叫他侥幸得了第七!”
李翊要拦,他手一摆,眼里已是老将的火气。
“第七便第七。”他嗓音发粗,“孩子中了,俺高兴。可中了一个候补,连个官的影子都摸不着!吏部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俺问了三回,三回都是让等待。等!当年在阵前,多等一刻便多填几条人命进去,如今倒学会等候了。”
他说着又要斟酒,被宁老爷子悄悄按了按袖口,也没有理会。
“殿下,”秦伯远直直望着李翊,“老臣说句实底话。这孩子再候下去,便候废了。俺寻思着,若过了这个月,上头还是这般不批示,俺便让他去参军。阵前边关,好歹是个凭本事提拔的地方,总强过在京城里,等候一纸谁也见不到的批文。”
李翊端着酒盏,没有立刻应声。
园里的风把灯笼吹得一晃,几个人影在墙上歪了又直。
宁老爷子垂着眼,段老爷子抿了口酒,秦伯远胸口还在起伏。
李翊知道,老将军这句“让他参军”,未必当真要走那条路,不过是把话递到他跟前,看他接不接。
他把那盏酒饮尽了。
“秦老大人,”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令孙这桩事,本王记下了。”
没说办得成办不成,只说记下了。
秦伯远怔了一怔,随即重重一抱拳,粗糙的脸上松下来半分:“谢殿下。”
宁老爷子垂下眼,段老爷子抿了口酒。那只手既已递出去,话便不必再说,席面上重又热闹起来,酒盏又碰在了一处。
回府已近三更。
三家宴上的酒是陈年的,后劲足。
李翊一路坐车回来,也没觉出什么,只当是自己酒量压得住。
及至进了府门,穿过那道月洞,夜风一吹,酒气反倒顶了上来,直涌到嗓子眼。
他在假山边站住,弯下腰,翻江倒海地吐了一场。
吐过之后,人倒是松快了些,只头还昏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扶着假山上的石头直起身,闭眼缓了缓神,一时竟不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