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时,隔着半道院墙,东院那头有人说话,顺着风飘了过来。
是墨云岫的声音,还有阿蛮、桂兰两个。夜里清静,她们又没防着外头,一句一句,倒听得真切。
“……我跟你们说,这京里的贵妇们,嘴里最没有把门的。”那是墨云岫,说得懒懒的,“我今儿就坐在点心席上啃酥酪,旁边一圈人,从北边战事扯到宫里分绸,什么话都有。”
“那绸子是怎么回事?”阿蛮问。
“江南进的一批绸子,几位娘娘为着怎么分,闹了一场。”墨云岫啧了一声,“后来还是萧贵妃一句话压下去的。你说一个没立后的贵妃,倒先做起六宫的主来了。这些妇人们背地里没少撇嘴。”
桂兰小声接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李翊没听清,只听墨云岫又笑起来。
“这算什么,还有更热闹的呢。”她声音里带着点看戏的兴味,“满席的人,嚼得最凶的是敬王府那桩新鲜事,老王爷瞧上新科状元了。”
“状元?”阿蛮来了精神。
“就是那个泸州来的、今年头名的那位,贺知安。”墨云岫道,“敬王府的老王爷,派人往翰林院递帖子,三回都递过去了,要把柒柒郡主许给他。席上那些贵女,一半替郡主欢喜,一半嫌他出身寒。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位状元郎,也是有意思。帖子递了三回,他那边推了好几次,一回说公务缠身,一回干脆告了病。”墨云岫笑得直摇头,“老王爷是什么人物,这辈子请人吃饭,何曾这么低过身段。如今被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软软地挡了三回,脸面上可有点挂不住了。”
“那郡主呢?”
“说是庚帖都备下了。”墨云岫道,“到底成不成,谁知道。”
院里的灯影在墙头晃了一下,随即静下来。
李翊扶着假山,没有动弹。
缓过那阵酒劲,他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绕过月洞,径直往书房去,脚下不快不慢。
廊下月色清冷。
夜风从檐角穿过来,把那点酒意吹散了大半。
且说敬王府的老王爷李尧,这几日心里不痛快。为的正是那个新科状元。
自打放榜那日见了他的文章,老人便存了心。
殿试的卷子本封在礼部,寻常人一眼也见不着;可一甲三名的传胪卷,照例要誊布内外,士林传抄、书坊争印,放榜不上几日,便传得满城都是。
老王爷遣人收罗了几份传抄的誊本,又命府里养着的两个清客,专替他寻坊间品评这一榜文章的文字,一并回来。
别家的多是四平八稳,唯独那位状元的,题眼新,笔锋利,落笔却稳,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像二十来岁人的沉气。
他就看中了那股沉气。
再一打听,此人泸州寒门,父母早亡,兄嫂务农供出来的。老王爷心里更添了几分欢喜。
寒门里挣出来的,最知根底,也最好拿捏。这样的女婿招进来,既是门面上的体面,也是可以慢慢养在自家院里的自己人。
帖子,是他亲手写了,遣长史送去的。
头一回,回话是翰林院公务缠身,改日再来。老王爷没放在心上,新进翰林的,忙碌是应当。第二回,那头竟遣人告了病,连门都不肯出。
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硬是把他这个京里最老的王爵,软软地挡了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