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贝雷帽摘了,让夜风直接吹在头皮上。
夜风已经很凉了,霜降之后的风带着一股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清气。
方咏珊从屋里拿了一条毯子披在她肩上。
“霜降了还坐在外面。明天感冒。”
“不会。白细胞二点八,够用了。”
她把毯子裹紧,把那罐橘红色的桂花捧在手里,用手指慢慢拨着花瓣。
“咏珊。今天在医院我跟砚清说,等头发长到肩膀,我要烫卷。他说直的好看。我说卷的你也得认。他说,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因为你的眼睛不会变。化疗掉光了头发、掉光了眉毛、掉光了睫毛,但眼睛没掉。他说我十一岁在潮州会馆包粽子时眼睛是琥珀色的,现在还是琥珀色的。咏珊,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眼睛是什么颜色。”
“也是琥珀色。比现在淡一点。那时候你还小,眼白很白,衬得琥珀特别干净。现在眼白没那么白了,有一点泛黄。但琥珀更深了。”
方若诗低下头,把脸埋在毯子里。
“咏珊。我从来不是美人。但他说眼睛不会变。我想了一下,从我十一岁到四十七岁,看过陈启年穿白衬衫、看过你在厨房里偷偷哭、看过砚清两岁追蝴蝶摔破膝盖在院子里嚎啕大哭、看过许怀远跪在毕架山客厅里交出U盘、看过沈砚山在法庭上转过头来对我动了动嘴唇。所有这些事都收在我眼睛里。这双眼睛,琥珀色的,没变过。它装了一辈子的程家,以后还会继续装。不是程家,是方家,砚清也是方家的人。”
方咏珊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塑料布,直接坐在草地上。她把手放在若诗膝盖上。
“若诗。你刚才说从今以后他叫我们名字。你叫他砚清。我叫他砚清。但在床上,你叫他什么。”
“以前叫砚清。高潮的时候叫过若诗姨。以后还是叫砚清。你呢。”
“我叫过他砚清。叫过他程砚清。叫过他不要停。但从来没叫过他老公。这个词,以前叫不出口。因为他是陈启年的儿子,以前这个词是属于昭慧的。以后可能还是叫不出口。但有一天早上醒来,他还在睡,手搭在我腰上。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十分钟。然后在被子里偷偷叫了一声老公。他没听到。我自己听到了。”
方若诗把毯子掀开一角。
“你进来。霜降了,两个人裹一条毯子刚好。”
方咏珊钻进毯子里。
两个年近半百的女人挤在桂花树下的塑料布上,裹着同一条毯子。
橘红色的花瓣偶尔从枝头落下来,落在毯子上,落在她们的头发上。
若诗的头靠在咏珊肩上。
咏珊的手搭在若诗膝盖上。
客厅的落地窗透出来的暖黄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塑料布上,分不出谁是谁。
她们没有再说话。
就那样坐着。
霜降的风从巷口吹过来,桂花枝头沙沙地响。
今年最后一茬桂花,橘红色的,在夜风里轻轻地落。
院子里铺了一层碎锦,厚的地方能没过脚踝,薄的地方刚好盖住草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