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贝雷帽摘了,用手掌慢慢摸着头顶。
新生的绒毛已经有一毫米长了,白色的,很细很软,在日光灯下面几乎看不见。
但她自己摸得到。
“像桃子上那层毛。”
她说。
“以后会长成什么颜色。”
“不知道。白的也可能。如果是白的,就跟咏珊刚好反过来,她是黑里夹白,我是白里夹黑。以后在院子里一起晒桂花,两个白发老太太,路过的人会以为我们是姐妹。咏珊说不对,是姐妹,也是别的。别的什么她不说了。”
傍晚。毕架山。
方若诗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方咏珊正站在桂花树下。
她手里的玻璃罐已经装满了,橘红色的花瓣从罐口堆起来,像一小团正在熄灭的火。
她看到若诗走进院门,把罐子放在石凳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做完了?”
“做完了。以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方咏珊把手放在若诗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摸着头皮上新生的绒毛。摸了一圈。然后把手收回去,看着自己的手指。
“白的。很短。比胎毛还软。”
“以后会变颜色吗。”
“不知道。但白的也好看。以后你头发全白了,我的也全白了。两个白发女人坐在桂花树下,砚清端两碗汤出来。隔壁邻居看到了会问:这两位是程家的什么人。砚清怎么说。”
“他会说,左边这个是我母亲。右边这个也是我母亲。”
方若诗把手放在方咏珊手背上。
“不对。他会说,左边这个是我爱的人。右边这个也是我爱的人。母亲是他以前叫的。以后不叫了。咏珊,你记不记得台风夜砚清第一次进你房间时你说过什么。你说,你替你爸守了他。今晚他要替你爸把你拿回来。今晚不是台风夜。今晚是霜降。但今晚我要说一句跟你一样的话。”
她停了一下。帽檐下面稀疏的睫毛被夕阳映成金色。
“咏珊。四十五年前你在潮州会馆门口指着陈启年说,若诗,那个穿白衬衫的是陈启年。你的声音破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爱他。后来你把他让给了我,不是让,是你从来没跟我抢。你知道我十一岁就爱他。你把方咏珊收起来,做了三十四年的程太太。今天霜降,我把方若诗从被子底下拿出来。不是跟你抢。是跟你并排。你放在左边,我放在右边。他不叫我们妈。叫名字。方咏珊。方若诗。”
方咏珊看着方若诗。看了很久。然后摘了一朵橘红色的桂花放在若诗手心里。
“你小时候肋骨断了,从床上爬起来把我从客厅拖进你房间。那时候你说,姐,别怕。今晚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方若诗。你别怕。以后每天早上推开窗,第一眼看到的是桂花树,第二眼看到的是我。我在厨房煮粥,你在院子里收花瓣。砚清在楼上睡觉。这个家,以前是程家的。以后是方家的。不是陈启年的方,是方咏珊的方,方若诗的方。”
她把玻璃罐端起来放在若诗手里,又从枝头上掐了一朵刚开的橘红色桂花放进自己围裙口袋里。
“这罐子放你床头柜上。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打开闻一下。比以前任何一年都香。”
晚饭之后,方若诗坐在桂花树下的塑料布上。
今晚没有月亮,云很厚,院子里的光全靠客厅落地窗透出来的那一小片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