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宣不说话。他看着对面的岩石,岩石上的青苔翠绿翠绿的,水汽在上面凝成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他看着那些水珠滑下去,又看着新的水珠凝出来。数了一会儿,忘了数到几了。
萧月给他洗了手臂,洗了腿,洗了脚。墨宣的脚很小,萧月的手很大,他的手托着墨宣的脚,像托着一只小鸟。墨宣被碰到脚心的时候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痒。”他说。
萧月没说话,动作更轻了。
洗完了。萧月让他站起来,水没到他大腿。萧月用湿布帕给他擦了脸,擦得很仔细,额头、眼角、鼻翼、耳后、下巴、脖子。墨宣闭着眼睛站着,萧月的手在他脸上慢慢地移动,他觉得自己像一件正在被擦拭的瓷器。
“好了。”萧月说。
墨宣睁开眼。萧月已经转过去了,正在池边用干布帕擦自己。他的后背对着墨宣,肩膀宽阔,腰身窄瘦,脊椎的线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白发湿了,贴在背上,像一条白色的河流从肩头流到腰际。
墨宣看了一眼,低下了头。又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他看着水面,水面在晃,他的脸也在晃,红红的,看不清。
“上来。”萧月说。
萧月先上了岸,穿好了衣裳。他把干布帕展开,站在池边等着。
墨宣从水里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往下流,沿着小小的胸膛,细细的腰,瘦瘦的腿,一滴一滴地落回池子里。他的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薄薄的布变成了半透明,勾勒出底下小小的、正在发育的身体。骨头还明显,肉还没长全,像一株刚移栽的幼苗。
萧月看了他一眼,把干布帕披在他身上,包住他整个人,然后隔着布帕给他擦。墨宣被他擦得像一个陀螺,转过来,转过去。里衣被布帕吸干了水分,不再贴在身上了。
萧月把带来的黑色棉衣给墨宣穿上。衣带系好,袖口卷了半折,衣摆刚到膝盖。墨宣站在池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走吧。”萧月说。
墨宣跟在他后面,往回走。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脖子上,凉凉的。他走几步,就偷偷看一眼萧月的背影。萧月走在他前面,白色的头发已经半干了,在风里轻轻飘着,青灰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墨宣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很好看。他说不上来哪里好看,就是好看。像山好看,像云好看,像月光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想伸手去摸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看到天荒地老的好看。
他看了很久,直到萧月停下来等他。
“走不动了?”萧月问。
墨宣摇了摇头,快走几步,跟上去。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想抓萧月的衣角,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萧月没看他,但他的手往后伸了一下,牵住了墨宣的手。
墨宣的手很小,萧月的手很大。萧月的手把墨宣的手整个包住了,暖暖的,干干的,指腹有薄茧。
墨宣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被萧月的手盖住了,只露出几根小小的指尖,指甲还是粉色的。
他的耳朵又红了。
但这次他没有缩手。
他让萧月牵着,走完了剩下的山路。
回到竹屋的时候,墨宣的头发还没干。萧月在灶房里生了火,让墨宣搬个小凳子坐在灶前烤头发。墨宣坐在灶前,把头发散下来,歪着头,让头发垂到灶膛口。火光照着他的脸,暖烘烘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萧月在旁边碾药,石碾子咕噜咕噜地响。墨宣坐在灶前,烤着头发,听着石碾子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被萧月牵过的那只手。
手心里还有萧月的温度。
他把手心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萧月碾完了药,抬起头,看见墨宣已经靠在灶台边上,睡着了。头歪着,嘴巴微微张着,头发已经干了,软软地垂在脸侧。火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照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萧月放下石碾子,走过去,把墨宣抱起来,穿过灶房的门,走进卧房,把他放在床上。墨宣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
萧月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墨宣脸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去。
墨宣在梦里动了一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个字。
萧月没听清。
但他看见墨宣的嘴角弯了一下,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