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杨皇华合流俗,晋君听琴枉清角。
巴人谁肯和阳春。楚地由来贱奇璞。
黄金散尽交不成,白首为儒身被轻。
一谈一笑失颜色,苍蝇贝锦喧谤声。
曾参岂是杀人者,谗言三及慈母惊。
与君论心握君手,荣辱于余亦何有。
孔圣犹闻伤凤麟,董龙更是何鸡狗。
一生傲岸苦不谐,恩疏媒劳志多乖。
严陵高揖汉天子,何必长剑拄颐事玉阶。
达亦不足贵,穷亦不足悲。
韩信羞将绛灌比,祢衡耻逐屠沽儿。
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
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棘居。
少年早欲五湖去,见此弥将钟鼎疏。
这是一篇文风犀利的政治檄文,它像一支利箭,攻击的对象就是当时的朝廷和皇上。
全诗首先用斗鸡之徒和边塞悍将得势,寒窗志士不得志的事实,发泄对时俗的不满;接着用鱼目混珠,千里马身处困境、跛脚驴春风得意的现实,和自己无辜受谤的切身遭遇,批判社会的黑白颠倒、贤愚不辨,奸佞得志,贤士沉沦;最后坦陈决不与丑恶的当权者同流合污,并对李北海、裴尚书等一代忠良的含冤而死大鸣不平,大声疾呼!李白研究专家裴斐先生指出:“本诗以痛斥宫廷斗鸡之徒及哥舒翰发轫,而以伤悼李邕、裴敦复结束,这就透露出这首锋芒毕露的长诗并非无的放矢,乃为针对政治时事而发。《行路难》主要还是借古喻今,这首诗则是直接抨击现实。……不肖之徒升官进爵,正直的人横遭杀身之祸!这种极端不合理的现象使他怒不可遏,并由此认识到自己的无辜被谗不是偶然的,整个社会就是这样黑暗!”(《李白十论》76页)这首诗,作于天宝八载。我们在前面已经谈到,开元二十四年(736)玄宗罢黜贤相张九龄后,把政事全部交给李林甫。李林甫这个“口蜜腹剑”的家伙,在大权独揽以后,就堵塞言路,排斥异己,迫害忠良,为所欲为。以至玄宗想广召天下之士,他都敢设计刁难,使应试者全部落第,还上表称贺“野无遗贤”。天宝年间,李林甫启用酷吏,迫害朝中贤良,制造了无数冤案。天宝三载(744),陕州刺史韦坚因开漕运有功,升任刑部尚书。李林甫恐其入相,于天宝五载(746)罗织罪名贬其为括仓太守,株连一大批人,以至李适之被罢相贬为宜春太守。韦坚贬到外地后,被李林甫派去的酷吏追逼而死。李适之在宜春,闻酷吏将至,服毒自杀。李林甫素妒李邕才名,于天宝五载(746)借一案件,将李邕牵入,派酷吏到北海追查,李邕不服,竟被酷吏活活打死在庭上。同年,曾任刑部尚书的淄州太守裴敦复,也因此案的株连,被杖杀于庭。
天宝八载(747),玄宗令王嗣宗发兵攻打吐蕃石堡城,王上书谏止,被论以“阻挠军功”罪。李林甫落井石,使人诬告王嗣宗奉立太子,下狱推讯,判处极刑,虽被人救出,不久即忧郁而死。天宝八载(749)玄宗命哥舒翰攻取石堡城,杀敌四百,却以数万将士的生命作代价。其失败之结局,悉为王嗣宗所言中。
桩桩奇闻恶政,主谋都是李林甫,助手为杨国忠,但根源却在唐玄宗。李白在事件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在李林甫、杨国忠手握生杀大权的时候,敢于大声疾呼,为李邕和石堡城之战役中阵亡的数万士卒鸣冤,这种直面现实的勇气,在当时诗人中无出其右,表明他是一位黑暗社会的英勇斗士!
实际上,李白对于朝廷政事一直十分关注,尤对边塞战争十分关切。天宝元年,王忠嗣北伐突厥的桑干河之败,天宝六载的高仙芝远征吐蕃,李白都在诗中有所揭露:胡关饶风沙,萧索竟终古。木落秋草黄,登高望戎虏。
荒城空大漠,边邑无遗堵。白骨横千霜,嵯峨蔽榛莽。
借问谁凌虐,天骄毒威武。赫怒我圣皇,劳师事鼙鼓。
阳和变杀气,发卒骚中土。三十六万人,哀哀泪如雨。
且悲就行役,安得营农圃。不见征戍儿,岂知关山苦。
李牧今不在,边人饲豺虎。
(《古风》其十四)
造成“白骨横千霜,嵯峨蔽榛莽”、“三十六万人,哀哀泪如雨”,造成百姓流离、田园荒芜、士卒死伤、边人饲虎的祸根在哪里?不正是“我圣皇”头脑发热“劳师事鼙鼓”,不就是“李牧今不在”、朝廷文武腐败无能吗!
李白对朝廷、对皇帝的抨击,可谓针针见血!
以上,我们从理想抱负、建功立业、忧国忧民和苦斗抗争等四个侧面,简述了李白从政活动的基本情况,从中看到李白为实践其“安社稷、济苍生”的抱负和“功成身退”的理想,付出了悲壮的一生。其爱国之心,报国之志,历历在目,令人仰视,他正是另一个屈原和杜甫啊!
可惜,许多论者偏偏对此视而不见。宋人王安石说:“白诗近俗人,易悦故也;白识见污下,十首九说妇人与酒”(见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苏东坡则认为:“李太白,狂人也!又尝失节于永王璘,此岂济世之人哉?”(《王定国诗集叙》)同是宋人的著名文学评论家罗大经的评语就更其“酷”,他说“李太白当王室多难,海宇横溃之时,作为歌诗,不过豪侠使气,狂醉于花月之间耳!社稷苍生,曾不系其心膂;其视杜少陵之忧国忧民,岂可同年语哉!”(《鹤林玉露》卷十八)王安石、苏轼和罗大经,三位都是宋代的大名人,一个说李白的诗十句有九句讲女人和酒,不正道;一个说李白为人狂妄而又失节,不是济世之人;一个说李白在国家有难时,狂醉于花月,根本没有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
咦,三位大人如此论李白,他们手里的依据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