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她垂下眼睛,望着镜头下方某个我看不到的位置,“我不喜欢委员长那个老太婆。到现在也不喜欢。她骂过我下等贱人,骂过我变态老女人,在联席会议上当着所有舰队司令官的面让我下不来台。我都记着。一笔一笔从来没忘过。”她的眼皮抬起来,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幽幽地燃烧,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迫承认某个难以面对的事实的倔强。
“但是,穆利恩——”她的声音在说到我名字时忽然变轻了几分,像是怕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会把什么弄破,“在你净化期间,她一直陪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地,整整十来天。我亲眼看到的。我从舰桥的加密频道里调过普罗米修斯号医务舱的监控——你昏迷的那段期间,她一步都没出过净化室。她坐在你舱位旁边的椅子上,除了那次迎接你出舱的军医轮换,她连午餐都是端到那儿吃的。她什么都不做。”
“我知道,那个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你闭着眼睛,脉搏很微弱,身上插满了传感器,她只是在旁边坐着。”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然后将目光重新聚焦到镜头上,聚焦到我脸上,“所以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我自己。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穆利恩。你一直都知道。但那个人终究是你母亲。一个愿意在你最脆弱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寸步不离的女人——不管她做了什么,不管她和哈德良之间发生了什么,我相信她心底里不是真想和你开战。她是气疯了。气你从来不把她当回事,气你把舰队看得比她重,气你几万年都一个样。”
她停下,吸了一口气,下巴微扬,恢复了那个在任何军事会议上都不会露出破绽的冷傲姿态,但那双眼睛出卖了她。
“我不希望你和她开战。现在这个节点,人类世界光复的地盘不到所有沦陷星球的十分之一。恶魔和虫族还在边缘星系集结新的巢群,瓦伦丁残部还在半人马方向骚扰第一舰队的补给线。如果你和她之间真的打起来,第一和第三舰队会直接对抗整个中央舰队——这只会让混沌教团、腐化军阀和趁乱掠劫的闲散势力在两周之内把我们过去几十年的战果全部吞掉。这是一个战略上不成立的选项。如果你问我——”
“塞莱斯特。”我打断她。
她立刻停了下来,安静地直视着我。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刻意绷紧的冷傲,只有一种等待。
“如果我今天坚决要打这场仗呢?”我问。
车厢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安德罗斯的窗外风景看得很僵硬——他的手指正悬在数据板上面,忘了往下划。
林坚毅的整张脸现在还埋在屏幕后面,但他的耳朵已经不自然地红透了。
塞莱斯特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安静,但在她那张永远将情绪控制在极限范围的脸上,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所有平时被层层纪律封住的东西——所有她在夜晚独自坐在舰长室里,面对那幅油画时才会暴露的东西——全部浮了上来。
她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睫毛缓慢地眨了两次,然后她开口了。
“那么,第一舰队将坚决执行你的命令。”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颤抖,但她的手松开了另一只手腕,从镜头外缓缓收回到操作台上。
她的五指轻轻按在边缘,像是在按着某个刚才还要失控、被她即时压住的东西。
“开战命令下达后,第一舰队将全权负责对中央舰队的正面交火。我会命令永恒之火号主炮组首先瞄准莱奥诺拉直属旗舰,掐掉中央舰队的指挥链。第三舰队可以负责侧翼清扫,这样伤亡代价最小。”她的语气到这一步已经完全回到了舰队司令官应有的冷静,只有她双手紧按指挥台的动作还留着一丝刚被压在下面的东西。
我微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微笑,不是嘲笑,不是满意的冷笑,而是某种近乎无奈的、在极度疲惫的尽头偶尔冒出来的认可。
“塞莱斯特,你是唯一一个敢在我问‘如果我决定开战会怎样’时直接开始拟定战术计划的人。”
她没有回应我的笑容。她只是仍然看着我,等着我把话说完。
“保持战斗准备,”我说,“让第一舰队所有主力舰把主炮对准中央舰队,炮口朝向锁定,但全都不许充能。所有战斗机中队在弹射舱待命,但全都不许起飞。鱼雷管保险锁住。所有的锁定信号——让它们亮着。让中央舰队的雷达看得见。但不许充电,不许开火。”
塞莱斯特的眼角一动。
“我需要真实部署,不是演习状态。需要全银河——包括母亲——都看到第一舰队和第三舰队的炮口对准了她的中央舰队。但到此为止,绝不进一步升级。”
“……”她的嘴唇张开又闭上,然后她立正道,“明白。锁定信号全部激活,全舰队保持临战戒备状态,不做任何充能。所有战斗机中队进入弹射预备但不发射。我会在舰队内部宣称这是演习。”
“可以。有什么动向随时告诉我。”
她敬了个礼,动作完成得如同军礼教科书上的示范视频——精准、利落、毫无犹豫。全息影像在她敬礼的瞬间定格了一拍,然后闪烁消失。
我看着那个光圈黯淡下去的通讯器,正要把它重新挂回军装口袋,安德罗斯用一种极轻极缓、像是在雷区边缘试探的语调对着窗外说了一句。
“林少将,等下到了航空港,你那份分析报告是不是该给委员长办公室也抄送一份——”
林坚毅从数据板后面闷声回道:“我那份分析报告刚草拟完第一页,还他妈不知道该怎么拟第二页。等今晚确定不开战了再问我。”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刚才猛吞下很多话后留在喉咙里的沙哑。
我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
我重新拿起通讯器,切换到第三舰队旗舰的加密线路上。
普罗米修斯号的战术值勤官出现在全息屏幕上——那是一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上尉,表情坚毅,肩头的第三舰队徽章在背景灯光下泛着微光。
我传达了与刚才几乎相同的命令:战斗准备,主炮锁定中央舰队,全部武器系统禁止充能,战斗机中队不许起飞,保持静默值勤。
他重复了一遍命令确认无误,然后敬礼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