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把那块手帕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翻,将它丢到旁边那个空着的真皮座椅上,接着打开通讯器,点开了专门标注的加密航线——第三舰队的护卫舰正从相应方向降入大气层,航向与空中管制网络的频段刚好对齐。
车队在军情局和本地警察的双重护送下,沿着伊甸星主干道向西疾驰。
方向与母亲车队完全相反。
她的深酒红色礼宾车驶向的是北方航空港,中央舰队的轻型护卫舰早已在那里等候。
而我们的深蓝色轿车编队则穿过荧光森林的边缘、绕过那座巨大的水晶雕塑公园,驶向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南方军用航空港。
车窗外的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逐渐过渡到低矮的工业建筑群,再过渡到一道道灰白色的防爆墙和检查站——伊甸星的警察部队已经把整个南方航空港周边五公里范围划为军事禁区,所有平民全部疏散,所有非必要通道全部封锁。
车厢内一片沉默。
安德罗斯坐在真皮座椅的另一端,低头飞速翻阅数据板上的加密情报包,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地标注红点,仿生耳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维持着淡橙色的微光。
林坚毅坐在我对面,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额头上的汗珠终于不再往外冒了,但他的嘴唇仍然抿得极紧,显然还在消化我刚才宣布“永恒王座计划正式启动”时脑子里崩断的那根弦。
我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十九岁的身体在净化后的衰落期里,情绪波动带来的生理疲劳比成年状态下更持久。
眼前交替闪现着几个画面:母亲在火炉前半裸的背影;哈德良的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的声音;她说,去把我儿子和那个疯女人的脑袋给我带来。
以及她在走廊上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隔着五十米空气,隔着一百多个记者,隔着数十台全息摄像机,她偏着头,嘴唇微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所有我能辨认的情绪都碎成无法重新排列的碎片。
通讯器亮了。
加密频道指示灯以每秒一次的频率闪烁着幽蓝色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刺眼。
来电识别码显示一行简洁的军标代码:第一舰队旗舰“永恒之火”号,司令官直接线路。
安德罗斯从数据板上抬起头,瞟了一眼通讯器,然后和林坚毅交换了一个极其短促的眼神。
两人同时将身体向座椅靠背缩了缩,做出了一个极其刻意的“别看我们,我们不在这里”的姿态。
我按下了接通键。
塞莱斯特·奥古斯塔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车厢中央。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黑色军便装,领口别着第一舰队司令官的星徽,铂金色的短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耳后,前额那一缕略显凌乱的发丝被小心地别在鬓角上方。
她的眼窝比平时略微深了一些,像是连续几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她身后的背景是永恒之火号的舰桥指挥区,主屏幕上一片密密麻麻的舰队部署图。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停留一瞬,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确认我没受伤之后迅速变软,然后迅速重新变硬,因为她注意到了我肩章上那块被葡萄酒浸过又被烘干的水渍,注意到了我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口红印痕。
她的眼角跳了一下,但没有开口问。
随后她的视线扫到了车厢里的另外两个人。
安德罗斯正用一种极其刻意的姿势歪在车窗边假装看风景;林坚毅则将整张脸埋进数据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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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将,”塞莱斯特的声音有点迟疑,但一如既往地冷清,“旁边的人——”
“没事,”我说,“这两位是我的死党。安德罗斯中校,军情局的林坚毅少将。这里说的每一个字,都不用避讳他们。”
塞莱斯特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她接下来要说话,一定是已经在心里反复排练过至少十遍的——她那种典型的性格决定了她在说任何重要的话之前都会反复推敲,把句子拆开重组直到每个词都卡在最精准的位置。
但她开口时,那些提前排练过的结构并没有派上用场。
“穆利恩,”她直接把名字叫了出来,没有加军衔,声音比平时压得更低,像是在用最薄最细的刀刃在冰面上刻字,“刚才那段时间,我一直让舰桥监视着地面直播。会议中心门口的对峙,那个刀疤脸对你说的那些话,还有——”她停顿了一瞬,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咽了回去,“还有委员长和哈德良在广场上的那些事。我看得很清楚。”
她说“看得很清楚”时,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右手从镜头外移了进来,握在另一只手腕上,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她在极度克制自己、不让情绪越过专业边界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