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说塞莱斯特上将?”
“是。净化前,我选择了保留对她的信任。不管净化前我对她是什么态度,至少她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
“这一点毫无疑问。”安德罗斯说,“第一舰队在任何一次战役中都没有背叛过自己的职责。而当您需要支援的时候,塞莱斯特上将总是第一个响应。甚至在您没有要求支援的时候,她的舰队也经常‘恰好’出现在您战区的边缘——巧合成这样,连统计学家都开始怀疑因果律了。”
我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悲哀从胸腔深处升起来。
那不是关于塞莱斯特上将的,而是关于我自己。
净化前的我——那个在美杜莎星云指挥舰队的我,那个经历了天权星系攻坚战的我,那个与母亲一起策划了永恒王座计划的我——那个我显然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位女上将对我的感情。
但在决定保留哪些记忆的时候,我却判定这段信息不值得留下。
不是忘记了。是判定它不值得。
什么样的心态,才会把一个人对自己的深情判定为“不重要”?
我无法理解净化前的自己,就像净化前的自己大概也无法理解此刻坐在指挥平台边缘、被这个事实击中胸骨的我。
但这一切都必须先放在一边。帝国在前,感情靠后。
“接通她的通讯。”我站起身,重新披上军装外套——这件大衣是在我净化期间被后勤部重新熨烫过的,笔挺得像是刚从铸造厂里出来的战舰装甲板,“告诉我塞莱斯特上将,我有任务要交给她。”
安德罗斯在数据板上调出通讯界面,全息屏幕上的加密频道开始闪烁起代表等待接通的脉冲光。
联邦海军第一舰队目前的驻地远在半人马悬臂的另一端,即便是通过量子纠缠通讯,在这么远的距离上仍然会有微弱的信号衰减。
等待期间,安德罗斯忽然开口了。不是以上下级的口吻,而是以一种更私人的语气——这在他是极为罕见的。
“将军,您刚才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哪句?”
“‘只记得她值得信任’——这恰恰说明净化前的您其实比您认为的更在乎她。您没有保留她具体做了什么让您信任的事,但您保留了‘信任’这个结论本身。在军事决策中,信任是最重要也最危险的记忆。”
我转过头看着安德罗斯,他的表情隐藏在舰桥昏暗的侧面光照中。他还想说什么,但没有继续。
通讯接通了。
塞莱斯特·奥古斯塔的面容出现在全息屏幕上。
深绿色的眼睛,铂金色的短发,冷冽如刀锋的面部线条。
她身上穿着第一舰队的黑色高级军官制服,衣领上别着司令官的星徽,从背景看,她正站在一艘战舰的舰桥上——想必就是那艘挂着我的画像的“永恒之火”号。
她的视线在看到我的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快得几乎无法用任何词汇去捕捉——她那双高冷的眼睛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一个情绪的滑移,从某种疏离的冷静跌入一个更柔软的光泽层,然后被她迅速弹回原来的位置。
她整个人的姿态没有变化,站得笔挺,像是用尺子量过,但她的声音从通讯另一端传来时,其中包含的情绪却完全不是她面孔上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第一舰队司令官,塞莱斯特·奥古斯塔上将,向救国委员会最高军事指挥官穆利恩将军报到。”她用的是完全标准的军礼措辞,但声音最末尾的地方,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发颤,“恭喜您净化成功,将军。愿您永远不必再经历这样的过程。”
“我还活着,倒也谈不上成功。”我站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那种不失礼貌却又不留余地的军事通讯腔调,“上将,我需要你的舰队,立刻。”
“……第一舰队随时听候您的调遣。”
她说到“您”字的时候,那个音节比前后的字都稍微软了那么一丝,但她随后的补充完全地表现为一个绝对职业的军人形象,“目前第一舰队正在半人马悬臂清剿瓦伦丁元帅的残部。如果您需要立即启动第一舰队的应急战场机动状态,我将在三十分钟内完成动员令的签发。”
“不用这么急。”我抬手示意她不必慌张,“你的舰队有一整个月的时间来完成战斗计划的收尾和部队的调集。我需要你在一整个月之后,将你的舰队带到天权星系附近。如果需要解释的话,接下来的特别计划代号为——‘永恒王座’。”
当我说出这个代号的时候,塞莱斯特的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闪了一下。
在一瞬间,那像是某种纯粹的、不受任何专业精神控制的、属于一个女人的心疼、担忧与骄傲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了一阵,似乎在消化自己听到的一切。
人类的帝国已经名存实亡半个世纪,而这个代号意味着我们正试图从废墟中捡起那些散落的权杖与冠冕。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