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年龄大约在三十五岁左右——按凡人的标准计算,但在基因延寿技术普及的当代,她的实际年龄是八十二岁,对于一个已经服役超过半个世纪的海军上将来说,这个年龄甚至算得上年轻。
她的五官带着一种古典式的冷艳,眉骨高而分明,鼻梁笔直如刀,嘴唇薄而线条锐利,下巴的轮廓显示出一种近乎男性化的坚毅。
但所有这些锐利的线条都被她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中和了——那双眼睛大而深邃,在光线下会泛起一种翡翠般的光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某种天生的、高不可攀的疏离感。
她的头发是铂金色的,剪得很短,只到耳际,但在额前留了一缕稍长的发丝,斜斜地覆在左眼上方。
这种发型在军中并不常见,大多数女军官都选择将头发完全束起或干脆剃短,但她却保留了这种介于实用与个性之间的风格。
她的身材修长而挺拔,军装下的体态带着一种长年训练的精准与克制的力量——她不像母亲那样拥有丰腴诱人的曲线,但那种清瘦而紧致的美感同样令人过目难忘。
档案上记录着她的履历:出身联邦名门奥古斯塔家族,该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网道发现之前的时代,在银河联邦建立初期就已经是举足轻重的政治世家。
她本人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海军大学,二十二岁入伍,二十七岁成为巡洋舰舰长,三十五岁升任准将,五十岁成为第一舰队司令官。
她的战绩列表几乎占据了全息像的一半面积——参加过一百三十七场重大战役,从未有过一次战术层面的失败。
就连美杜莎星云战役中,她的舰队也在侧翼掩护中完成了最关键的火力支援任务,没有她在那个位置顶住压力,我亲自指挥的正面突破不可能如此顺利。
在档案照片下方,有一行用红色字体标注的情报补充:“目标对穆利恩将军持有非职业性的、持续性的高度个人化关注。详见附录D。”
我没有点开附录D。
“塞莱斯特上将无疑是忠诚的。”安德罗斯收起全息像,语气恢复了那种干练的职业性,“但问题不在于她的忠诚,而在于她与中央舰队——更准确地说,与母亲之间的关系。”
“什么关系?”
“微妙。”安德罗斯选择了这个词,“非常微妙。将军,第一舰队和中央舰队在过去几十年中一直处于某种心照不宣的竞争状态。表面上,这是两支舰队之间正常的军种竞争——谁能获得更多的资源、更重要的任务、更高的荣誉。但在水面之下,事情要复杂得多。”
“怎么个复杂法?”
安德罗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做心理建设。
“塞莱斯特上将对您的态度,用不太专业的表述来说,带有某种——执着。她的旗舰‘永恒之火’号的舰长室里,挂着您的一幅等身油画像。据可靠消息,那幅画像是她自费请了银河系最好的画家,花了一整年时间绘制的。这在整个海军系统内都不是秘密。连混沌军阀的情报网络都知道这件事——根据军事情报局截获的情报,瓦伦丁的残部曾经尝试通过监听您是否有回信来判断塞莱斯特上将的情绪状态,以此来推测第一舰队的作战部署。”
我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开始失去控制。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在净化之前,我显然知道这件事,那些记忆也许被净化仓保留在了某个未被提取出来的碎片角落里。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十九岁的我,对这一切毫无心理准备。
“这事,连异形种族都知道。”安德罗斯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继续补充,“三年前,我们在与一支边缘星系的虫族巢群谈判时,对方的外交使节竟然主动询问塞莱斯特上将的‘婚配状况’,因为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类雌性会对一个不回应她的雄性保持如此持久的关注。军事情报局一直将此事当作笑谈——”
“够了。”我抬起手,制止了他进一步的陈述。
安德罗斯闭上了嘴,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还有很多没说完。
他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放在数据板上,表情保持着职业性的中立,但从他那只仿生耳微微泛红的状态来看,他正在克制自己的笑意。
“第一舰队和中央舰队之间的关系之所以紧张,就是因为这个?”我强迫自己回到正题上,尽管我的耳朵根已经开始发烫。
“这是一个重要因素。”安德罗斯重新恢复了那种分析性的语调,“母亲大人对塞莱斯特上将的态度,怎么说呢——很不喜欢。据中央舰队的参谋们传闻,母亲曾经在一次内部的舰队司令联席会议结束后,私下对您的军事才能进行了一番夸奖,然后顺带说了一句,‘那个姓奥古斯塔的女人,能不能不要每次开作战会议都坐在我儿子对面盯着他看?’这句话后来被参谋部的人以各种渠道流传开来,甚至传到了塞莱斯特上将本人耳中。据说上将当时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莱奥诺拉委员长阁下如果觉得我的视线干扰了会议秩序,可以向军事法庭提出控告。’”
我按了按太阳穴。
这个动作在净化后显得格外陌生——指尖触碰到的是十九岁的皮肤,光滑而没有一丝皱纹,与我记忆中那个被战火磨砺过的自己完全不同。
“从那以后,”安德罗斯继续说道,“中央舰队和第一舰队之间的协调作战就变得非常诡异。两边的指挥官都能完美地执行作战计划,但如果需要两支舰队在同一个战场上协同行动,中间就一定会出现一道无形的界线。中央舰队的军官说第一舰队傲慢;第一舰队的军官说中央舰队排挤。这种微妙的敌对情绪在整个海军系统中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如果您真的要把第一舰队调过来参加‘永恒王座’计划,那您可能需要处理的不只是哈德良元帅,还有您母亲和塞莱斯特上将之间——怎么说呢——雌性之间的竞争关系。”
“雌性之间的竞争关系?”我重复了他的措辞,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
“这是生物学上的客观描述,将军。”安德罗斯面不改色。
舰桥的照明系统在这一刻自动调暗了一度,模拟着普罗米修斯号所在的轨道位置正在进入天权星系的夜面。
窗外的星光变得更加清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舷窗,像是被谁打翻了一整箱钻石。
我坐在了指挥平台的边缘——一个不太正式的姿态,但净化后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长时间站立。
“我记得她的忠诚。”我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