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大门外生锈的储物柜旁停下来,训练室的木门年久失修,中间裂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噪音,连带着里面的争吵声一起漏了出来。
是江若瑶的声音。跟她对质的,听起来是队里的负责人,说的是比赛资格的事。
她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不是在哭,是在讲道理,一条一条地讲,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词被门板隔掉了,但大意他听明白了,备战了多久,旧伤没有好好养是为什么,训练记录怎么样,每一条都说得清楚,每一条都有根据。
但人显然有一套逻辑,关于“大局观”、关于“整体梯队安排”、关于“这次换人是经过教练组开会讨论的最终决定”。
林宇靠在门口的墙上,听着里面的声音,没有动。
沉默了一阵,她的声音重新开口,这次更低了,低到他几乎听不清,但那个语气他听出来了——不是在退让,是把所有东西压在喉咙里,不让它出来。
木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里面大力拽开。
她走出来,抬头,正好对上林宇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她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就是红着,她有些惊慌的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料到自己最狼狈的一面会被林宇看了去,她咬了咬牙,转过身,往河堤的方向跑去。
林宇跟上去,没有叫她,就是跟着。
晚上的河堤上风很大,大片的芦苇丛在夜色里沙沙作响,月光洒在水面上,银亮得有些刺眼。
她走到河堤边,没有停,踩上了河中间的石墩——那些石墩她走过很多次,轻车熟路,脚尖在第一块石头上站稳,迈向第二块,又迈向第三块。
林宇站在岸边,看着她越走越远、整个人几乎要融进河面中央的逆光里,江若瑶已经迈向了下一块石头。
没有任何预兆,她的重心猛地一歪,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往下栽了下去。
“草。”
林宇暗骂了一声,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腿一迈,直接跟着岸边跳进了河里。
好在河边水并不算深,刚到林宇的腰际。
但水凉得刺骨,接触到水面的一瞬间,被激得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两只手极准地伸过去,一把掐住了江若瑶的胳膊肘,使劲往上一托,将她整个人稳稳地从水里给捞了回来。
两个人都结结实实地站在没过大腿的水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大眼瞪小眼。
水从她头发上往下滴,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眶还是红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半拉身都是泥水的林宇,嗓音有点哑:
“你跟来的?”
“嗯。”
江若瑶没再说话,她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借着林宇手拉着她的力道想把右脚从泥沙里拔出来,结果刚一使劲,脚踝处瞬间就传来一阵钝痛。
眉头骤然拧死,牙关死死咬了着,身子跟着晃了晃。
林宇注意到她的动作,视线往水下扫了一眼,没多废话,半架着她的胳膊,带着她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水声往岸边的石凳走去。
上了岸,江若瑶有些脱力地在粗糙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在她面前蹲着,没有说话,低头,手指捏住她鞋跟,把湿透的跑鞋脱下来扔在一边。
她的袜子湿透了,薄薄地贴在脚背上,皮肤在月光下白的晃眼,被江水泡得冰凉,他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微微肿起来,不严重,但扭了是真的扭了。
他拇指先沿着脚踝骨的边缘轻轻按了一圈,试了一下,感觉到她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他往上挪了一点,换了个角度,重新按下去。
她没有出声,但脚趾又蜷了一下,更深了。
“疼?”
“还行。”
她的声音很平,但脚趾蜷着没有松开,他看了一眼,把力道减了一点,改成慢慢地揉,拇指在脚踝周围一圈一圈地压过去,顺着肌肉的走向,不急,就是慢慢地来。
夜风吹过来,她垂着头,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她也没有去拨,就那么垂着,眼睛看着别处,看着河面上的灯光倒影,一盏一盏的,被水波荡成碎片,又重新聚拢。
他换了只手,拇指从脚踝往下,沿着脚背的弧度按过去,那里的皮肤很细,薄薄的,能感觉到皮下细密的骨骼,他的手指顺着那个弧度慢慢压过去,在脚背中间的位置停了一下,稍微用了点力。
她的脚趾这次没有蜷,是整个脚轻轻往后缩了一下。
“那里软。”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把那个位置绕开,重新回到脚踝,拇指沿着踝骨内侧慢慢画弧,力道不重,就是压着,让那里的血慢慢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