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洋枪队,我不过是做些帮洋员练兵、张罗后勤的闲差,倒也不必亲自上阵厮杀。
同治七年,捻势愈发猖獗,听说连京师都因捻子在城门外截取税银而人心惶惶,保定府也被围了数日。
官军东奔西跑,疲于应付,直到过了好些日子,局势才逐渐安宁下来。
待捻子平定后,我被调往天津机器局,专司编译与财务。
那段时日,我与同僚们沉下心来,认真修习了一段洋文。
后来西北战事吃紧,大军需索甚急,我又被借调去左公幕下,协助筹措物资,采买洋枪洋炮。
光绪六年,兵部左侍郎崇厚,因贪图俄国贿赂,卖国签约,朝野震怒,被下狱治罪,天津机器局因是崇厚所创办也被舆论攻讦,不少人被整肃,我也被人诬告疑似通洋卖国而遭惩处,虽查无实据,但也被降职外放到扬州,在一个淮勇裁撤后编成的运河守备营做哨长。
自从长毛和捻子漏网残部被尽数剿灭后,淮勇大多领赏回乡,粮饷不继又自行散去大半,如今这个营只剩下100多人,朝廷一年只发半年军饷,剩下不够部分,要靠营官设法向附近行商和富户逼捐来维持。
我来了后看到满目萧条气象,听说因为运河北段淤塞难以治理,运河已经日渐荒废,漕粮近几年又改了海运,扬州已经大不如前。
这个勇营的营官是个叫楚金福的记名游击,出身皖北草莽,早年亦是捻众一员,后受朝廷招抚方得官身。
他虽敬我是个读书人,待我颇为客气,可眼下我无兵可带,终日闲散,不过是陪他下棋、打牌,听他讲讲那三国、水浒里的杀伐故事罢了。
营兵所持枪械,都是当年重金买来的英式1853前装枪,配进口圆柱米尼弹,营兵操作也很熟练,可欠饷日久,平时军纪无法维持,只有一年中的春秋两操,才能聚齐人马,看起来很是威风。
平日营兵都散在扬州城内外,各自做些商贩,短工。
一次秋操演练时,总督大人见麾下各营都洋枪齐整,列队射击颇有章法,甚为得意,连夸众营官治军有方。
操演过后,总督摆酒庆贺,席间一个幕僚与我闲聊起来,我俩聊的投机,我一时失口,直言相告:如今西洋列强都用后膛速射枪炮,当年为平长毛和左公西征时购置的洋枪利炮,不过二十余年就已经完全过时,更听说有能连珠发射的新锐火枪,尤为厉害。
只怕朝廷财政吃紧,无钱更换。更兼士卒久疏战阵,非良将不能用其力。
至于此番操演,流于形式,只能振奋乡民,而难与洋人匹敌。
那个幕僚听后默然不语,久尔叹息说:你说这些,我何尝不知,只是巧媳妇也难做无米之炊。
现在又是承平日久,众官只爱看列队齐整,洋枪齐射好看,并不管临阵对敌时该当如何。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这要被外人听到可就不好了,我环顾左右,见众人只顾痛饮一醉,没人在意我俩闲聊,但还是心有余悸,对这个幕僚说:这番话你不可再对别人说起。
这个幕僚笑着回敬:愚兄你也一样,我的话,你也只当没听过。
我们两人相视一笑,举杯一饮而尽,不再谈及此事。
光绪十年,法夷来犯,六月,刘抚台重新出山,进京途中沿路搜罗淮勇旧部和各处可战之兵,到扬州时,让扬州府给运河守备营发放行装银,要求营官多带械弹干粮,到上海和其他援台各军汇合一同乘船前往。
我被抚台幕府李先生要走,和他同去天津为大军购买军火,搜集物资。
然后和运送军火的船只一同赶赴台岛。
我通过和天津机器局的朋友叙旧通融,再一番上下打点,找到几处平日紧锁落灰的仓库,安排搬取可用军械。
此时各处军情紧急,山东,江淮等处南下开拨的各营,伸手来要军火者众多,朝廷下旨手续暂且从简,因此一路无人阻拦。
登上台岛,军火交割完毕,我赴营务处销差。
营务处总办翻阅档册,抬眼瞟了我一眼:“原是个哨长。”又将我上下打量一番,淡淡道:“模样也平常。”
总办继而正色道:“如今军情紧急,各路来台援军建制杂乱、良莠不齐,难以统辖。抚台已下令重整全军编制,你不必折返原营。现下坚鱼礁警戒哨恰好空缺,你可愿前往值守?”
我见幕府内外人人奔忙,军务繁冗,自忖不宜多做计较,当即拱手应道:
“愿往。”
总办神色一肃,缓缓说道:“我即刻为你向抚台幕府报请,暂且授你外委把总札付印信。你且歇息两日,再来此处领印信、拨兵十名,随后持我手书前往全台总粮台,预支三月粮饷赴任。”
你切莫兵少差微,便轻看了这礁岛防务。
我这两日四处看看,见官军大多已经换装新锐毛瑟1871后膛步枪,心绪稍安。
此枪虽不如法国克罗帕切克新锐连珠枪,但射程准头还要略胜一筹,也足以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