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年冬天的雪来得早。
十月还没过完,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就积了厚厚一层白。
干清宫的太监们天不亮就开始扫雪,扫完了又下,下完了又扫,到午后一个个棉袄里冒着热气,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雪水。
我坐在南窗下批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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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烧得很旺,炭块偶尔炸出一声噼啪,火星溅在铜盆沿上,瞬间就灭了。
折子上写的是苏克萨哈弹劾鳌拜圈地的案子。
苏克萨哈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透着正白旗的气派,但措辞软得像浸了水的宣纸——伏乞圣裁仰恳天恩,满篇都是跪下来的话。
鳌拜不会跪。鳌拜只会让别人跪。
我把折子合上,看了一眼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坤宁宫的飞檐在雪幕里只看得清一个轮廓。
赫舍里氏今天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大婚已经过了一年多,我习惯了她在后宫的存在,但还没有习惯自己会忽然想起她。
每次想起她,都伴随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想念。
是某种类似我有个东西落在坤宁宫了的错觉。
门槛外面有脚步声。不是梁九功的——梁九功的步子拖左脚,这个人的步子很轻,是胶底布鞋踩在砖地上才会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摩擦声。
敬事房太监小刘子跪在门槛外,手里捧着那盘绿头牌。
牌子上用朱砂写了各宫妃嫔的姓氏封号,排在第一个的是赫舍里氏。
她的牌子最旧,边缘已经被拇指摸出了包浆,在雪天的暗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润泽。
绿头牌。翻牌。翻赫舍里氏以外的牌子。
这个念头让我喉咙发了一下紧。
大婚以来我只临幸过皇后一个人。
每次去坤宁宫之前不需要翻牌子——皇后不是用翻的,皇后是一个被默认的、不经挑选的存在。
敬事房的规矩是:皇上要去皇后那儿,直接去就行,敬事房在事后补一笔记档。
只有临幸其他妃嫔才需要翻牌。
其他妃嫔。
索尼的孙女还在宫里,苏克萨哈的女儿也在,还有一些早年间被祖母安排入宫待年的包衣女子,她们在储秀宫的偏殿里住了不知道多久,等着我第一次翻她们的牌子。
她们的绿头牌和小刘子盘子里那堆木牌子一样大小,一样颜色,一样在冬天里冰凉的木头质感。
我伸手翻了一张。
翻的动作很随意——不是选,是随手翻。手指碰到哪张就是哪张。牌子翻过来,朱砂字:马佳氏。
小刘子接过牌子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门槛外拐了个弯,往储秀宫方向去了。雪地里鞋底踩雪的嘎吱声渐渐远了。
我把折子重新摊开。
苏克萨哈的工楷整齐地排列在纸面上,但我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赫舍里氏坐在坤宁宫窗下做针线的样子。
她做针线的时候会把线咬断了再用手指捻个结——咬线的时候嘴一歪,那颗锁骨下方的小痣就跟着动一下。
我捏折子的手指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
不是后悔。
翻出去的牌子泼出去的水,敬事房已经在路上了。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一个的少年在第一次对妻子以外的人产生身体期待时,本能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