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年八月的北京,热。
干清宫的铜缸里冰早就化光了,宫女们换了三趟井水来擦地,青砖缝里的湿气蒸上来,混着殿外蝉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我穿了一件薄绸的中衣坐在南窗下练字,笔尖蘸了三次墨,写废了七张宣纸。
祖母今天早上派人来传过话,说午后有教引嬷嬷来。
我问苏麻喇姑什么是教引,她顿了一下,说就是教殿下一些婚前该知道的事。
苏麻喇姑说话从不顿。
她这一次的停顿,让我隐约觉得下午来的人不会教什么好事情。
辰时敬事房送来了大婚的礼单。
赫舍里氏的纳聘礼单写了三页宣纸,从东珠到貂皮,从金银到绸缎,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数目。
我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活羊二十只,想到她家院子里现在大约关着二十只咩咩叫的羊,笑了一下。
但笑完就没了。大婚本身对我来说是一个和礼单差不多的概念,一长串写在纸上的东西,每一项都和我有关,但每一项都不是我自己选出来的。
午膳我没怎么吃。
御膳房送来的凉拌鸡丝我只夹了两筷子,冰镇酸梅汤喝了一碗。
苏麻喇姑在旁边摇着团扇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她跟了我很多年,知道我在不想说话的时候问什么都没用。
午后未时三刻,敬事房总管梁九功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三个太监,还跟着一个宫女。
太监们抬着一只红漆木箱,箱子不大,但四个人抬得很小心,好像里面装的是火药。
宫女走在最后,低着头,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青色宫女服,没有任何装饰。
她看起来大约二上下,相貌端正但不出众,是那种放在宫女人群里你找不到第二遍的脸。
梁九功给我行了礼,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靴子尖。
殿下,太后有谕。今日教引,殿下只管照嬷嬷的指引行事即可。事毕自有记档。不必紧张。
他说的嬷嬷就是那个年轻宫女。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不可能是嬷嬷。
但宫里管所有进行性教育的宫女都叫教引导演,又叫教引嬷嬷,和年龄无关。
太监们把红漆木箱放在侧殿的地上,退了出去。
梁九功最后一个走,关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关门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门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侧殿里很响。
侧殿里只剩我和她。
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棂斜进来,在地砖上划了十几道明黄色的光条。
光条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翻飞,不规律,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她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垂着手,垂着眼,整个人像一尊还没上彩的陶俑。
我坐在榻沿上,手指抠着榻沿的雕花。龙是镂空雕的,龙须很细,我的指甲卡在龙须缝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片木屑。
殿下。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
不是冷漠,冷漠也是一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