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贯穿在李白特立独行之中的,是他的豪侠之气。我们在前面曾经引过他的《五月东鲁行答汶上君》,里面有句谓“下愚忽壮士,未足论穷通。我以一箭书,能取聊城功。终然不受赏,羞与时人同。西归去直道,落日昏阴虹。此去尔勿言,甘心为转蓬。”这个“羞与时人同”,是说我是胸有壮志之士,我的本事、学问如同鲁连,我的观念与你们这些“下愚”之辈完全不同;我要为国立功,目的却不是为了受赏——我羞与你们这些人一样。
我的理想将来即使不能实现,我也甘心为此而奋斗,不怕一生飘零如同转蓬。
“当时豪侠应一人,岂受富贵留其身。”(明方孝孺《逊志斋集》卷二十四《吊李白》)。明代的方孝孺,可谓识李白者!
天真直率的磊落胸怀
天真率直,是李白英雄品格的又一特点。李白之“真”,从为人来说,表现为表里如一,光明磊落。从为文来说,是“心里怎么想,当时有什么感受,也就形诸笔端,因而每一首诗都是他内心的独白,都是不受世间各种条条框框束缚的真实感情的流露。”
(周勋初《李白评传》367页)简而言之,他拒绝掩饰与伪装,爱讲真话——
李白高调言志,自诩大才,不顾政治家要守口如瓶,防意如城;
李白不掩怨望,常发牢骚,不顾政治家要和光同尘,韬光养晦;
李白臧否古人,亵渎神圣,不顾政治家要尊上谦下,行礼如仪;
李白或喜或悲,皆为人知,不顾政治家要收敛锋芒,不形于色。
古往今来,在官场上“讲真话”,风险都很大,大唐自然不能例外。李白以天真直率之性格,光明磊落之胸怀,有时却因几句真话或气话,得罪了一大片。且看以下名句:白日不照吾真诚,杞国无事忧天倾。
(《梁甫吟》)
特请拜一京官……以光朝列。则四海豪俊,引领知归。
(《为宋中丞自荐表》)
安得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梦游天姥吟留别》)
以上几句诗,句句真话,从诗人角度看,俱是铮铮佳句,掷地有声,因而备受读者赞赏。但细细斟酌,第一句,你怪“白日”
没有看到你的真诚,冤恨“白日”,声明你不会像杞国人那样傻乎乎地操心国家倾亡?等于把皇帝得罪了!第二句,你一个刚从李璘案里解脱出来的戴罪之人,竟然说拜你为朝官是“以光朝列”,而且你一来,就会让“四海豪俊,引领知归”,这不是藐视朝廷无人吗?好,又把朝官得罪了!第三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这话,对所有权贵都是大不爽!对于你以前曾经摧眉折腰过的权贵,你的声明,是表示和他们从此决裂;对于你还没有折腰过的权贵,有你这话,将视你为陌路,所以你这是把所有权贵都得罪了!李白熟稔《长短经》,那本治世秘笈里明明写着作为策士之臣的“臣行”应该如何,决不会不晓得一个出仕从政的人,应如何与皇上、与朝官、与权贵周旋,也不会不晓得一个有才华的人,应如何与社会各阶层的人相处,那么李白如此直白的言行究竟为何?答案只有一个:他是在天真直率与世俗虚伪中,选择并坚守天真直率、光明磊落的本色!
“讲真话”难,古今中外皆然。李白因为讲真话而找不到举荐他的“知音”;因为讲真话(“敢进兴亡言”)而被本来欣赏他的玄宗疏远;因为讲真话使皇帝害怕他“言温室树”,结果铸成了“攀龙忽堕天”的悲剧:说明一个“志在辅弼”、“终与安社稷”的政治家要“讲真话”,需要何等勇气!李白是一位难得的坚持天真、摒弃虚伪的勇士!
李白的政治悲剧,是出于自身的选择。李白对政治才能的坚定自信,对理想抱负的坚贞不渝,对独立自由的坚定不移,注定了他在以下三对互不兼容的矛盾中,做出异乎常人的选择:其一,主观的理想与残酷的环境不兼容:要么从人,要么持己;不从人,成悲剧。李白选择了坚持自己的理想,等于选择了悲剧;
其二,高洁的品质与肮脏的政坛不兼容:要么合污,要么离开;不合污,成悲剧。李白选择了坚持高洁的品质,等于选择了悲剧;
其三,豪侠的作风与庸俗的世风不兼容:要么从俗,要么坚持;不从俗,成悲剧。李白选择了坚持豪侠之作风,等于选择了悲剧。
李白从政的悲剧是不可避免的。不过,倘若李白对于上述三对矛盾做出相反的选择,他的命运将可能陷入更大的悲剧:或者他因“同流合污”而成为李隆基的奴才,或者他因“死谏”而成为被杀头的“忠臣”,而无论如何,中华民族则一定少了一位流芳千古、万人爱戴的“诗仙”!
看到这一点,有助于我们阅读和理解李白的诗文,有助于我们读出李白诗句背后的历史。我们过去高度评价李白诗的浪漫主义风格,欣赏它充满主观想象和浪漫飘逸,而多少忽略了李白那些以真实直率、光明磊落的胸怀,用血和生命写下的堪称史诗的篇章!
由此,我们完全可以视李白的从政为一出伟大的正剧——当李白人生闭幕的时候,他不但成为了一位彪炳中华民族史册的政治家和思想家,而且成为天才绝代的诗人与文学家。李白的政治活动和他的人格精神,与他的思想、作品一起,生生不息,永垂不朽!
(四)造福万世的文化现象
2018年笔者曾和朋友有“追寻诗仙足踪”之旅。从“李白故里”的青莲场,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关,从李白“蹉跎十年”的湖北安陆,到李白几度登临的黄鹤楼,从“相看两不厌”的宣城敬亭山,到李白“骑鲸捉月”的马鞍山采石矶、当涂青山之麓的“李白墓”,沿途瞻仰了许许多多的“李白纪念馆”、“太白堂”、“太白楼”、“太白祠”,游览了多个李白碑林、李白公园、太白书院,见到许许多多以“李白”名义招摇的酒家和饭店。徜徉在“太白路”和“李白大道”,观察今人对李白文化精神的崇尚和接受,体察李白文化产业的多元开发,反思李白文化无与伦比的现代价值,真是感慨万千!李白以其天纵才华,崇高人格,不朽遗产,为中国传统文化宝库,增添了一种十分奇葩和独特的“李白文化”!
今天,李白的文化遗产,正在发展成为蔚为大观的李白文化产业。蒋志先生在《再论李白文化的现代价值》(载《中国李白研究》2016年集)中指出,李白文化正愈来愈彰显出它的重大价值,人们依托李白的文化资源,生产出各色各样的文化产品,为社会服务。李白的文化遗产,正在影响着从文化旅游、节庆活动、土特产品、工艺品制造、戏剧、影视、音像、出版、网络、广告、娱乐、创意设计等十分广泛的产业活动。
在文化旅游业,李白的遗迹游踪及与之相关的诗歌传说、纪念李白的民俗活动,成为旅游者游览、观光、考察研究的对象,“李白文化之旅”的客源市场正从中国扩展到世界,变成具有国际意义的旅游产品。在节庆活动业,民间每年在李白诞辰日都要举行隆重的祭祀活动和太白长寿会,纪念李白的“罗汉洞庙会”
一直延续至今,太白灯会、国际李白文化旅游节等,年年都在李白故乡的四川江油市举行。在土特产品业,诸如李白故里的“诗仙阁”,四川万县的“太白酒”,山东临沂的“兰陵酒”,湖北荆州的“白云边”酒,都借李白之名大放异彩。在工艺品制造业,与李白相关的工艺品,种类繁多,如李白的铜铸、木雕、陶瓷艺术造型,太白茶、太白剑、学士砚、太白折扇、翰林笔筒等,十分适合各种李白粉丝的需求。在影视业,李白的传奇色彩为影视作品提供了极其丰富的创作素材,已拍摄《剑仙李白》(香港亚视摄20集电视连续剧);《诗仙李白》(7集黄梅戏音乐电视连续剧)、《李白在安陆》(中央台摄3集纪录片)等,受众广大,正在创作中的影视作品不胜枚举。在戏剧业,时跨宋元明清,历代都有李白的戏剧出现和流传。早在元代就有《李太白贬夜郎》等6部,明清各有10部,在京剧、川剧、秦腔、豫剧、汉剧、湘剧、徽剧、桂剧、粤剧、滇剧、昆剧、河北梆子十多个剧种中,都有以李白为题材的戏目。继北京人民艺术剧院1991年推出大型历史话剧《李白》成功演出后,广东实验现代舞剧团的舞剧《梦白》、河南大学剧社原创话剧《我的李白》,及由旅美歌唱家田浩江主演的歌剧《诗人李白》(在美国演出),均获成功。
李白文化对于音像、出版、网络、广告、娱乐、创意设计等产业,也具有相当大的影响。以出版业来说,李白诗歌从其生前《李翰林集》(魏颢编)和到临终时的《草堂集》(李阳冰编)结集出版,此后历代均有人编辑出版李白诗文集。据朱玉麒、孟祥光编《李白研究论著目录》(国家图书馆版,2015)介绍,20世纪以来,有关李白的书籍出版愈来愈多,可谓方兴未艾。新世纪以来,信息时代的网络业为李白文化的传播提供了新的平台,学术性网站、商业性网站、娱乐性网站以及综合性网站的“李白文化”栏目,和一些地市级政府的门户网站,各显异彩。中国李白研究会主办的“中国李白网”,四川李白文化中心的“李白文化研究网”,李白故里江油开设的“中华李白文化网”等网站,都有数量巨大的读者。最后,文化创意设计业,书法绘画雕塑业,也在李白文化的建设中,显出勃勃生机。某地最近以此“李白文化创意设计比赛”,项目就涉及(并不限于)以下产品,“酒类”
的酒瓶造型、酒盒包装、酒壶、酒杯、分酒器等;“茶类”的茶叶盒(罐)、茶壶、茶杯、茶台等;“礼品类”的书签、镇尺、鼠标(垫)、纪念笔、折扇、日历、U盘、笔筒、丝巾、文化衫、雨伞等;“工艺美术类”的民族工艺品、民俗用品、雕塑、刺绣、印章、剪纸、纪念册、纪念币、瓷器、陶器、金属摆件(金、银、合金)、玉石器、根雕、宝剑、竹木制品、邮票、明信片等,真可谓“无远弗届,无孔不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