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与孔子、老子、庄子、屈原等著名思想家一样,名登“中国思想家”的大榜单。上世纪90年代初,南京大学组织出版《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200部,研究从孔子到孙中山这2500年间,在各个领域和各个学科(包括文、史、哲、教、农、工、医、政治等等)有杰出成就的人物中遴选二百余人,作为传主进行研究评述,李白即为列入“中国思想家”的二百余人之一,详见周勋初《李白评传》。
我们在第一节介绍了李白与众不同的教育背景,从中看到李白知识结构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在第二、第三、第四节,又具体介绍了李白屡败屡战的建功立业,不离不弃的忧国忧民,愈挫愈奋的苦斗抗争,他的“治国平天下”的儒家情结,“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儒家风范,“达”与“穷”都要“兼济天下”的英雄情怀,可谓表现得淋漓尽致。李白在诗文中虽有对俗儒“白发死章句”的嘲笑,但也有对大圣人“我志在删述”
的追慕。所以,我们如果仅从“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等诗句就认为李白完全“背违”了儒家,是不恰当的。而李阳冰在《草堂集序》中,又称李白“不读非圣之书,耻为郑卫之作”,依他之见,则李白是非常正经的儒家啦。
不过李白却不承认自己固守儒家。他自云“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轩辕以来,颇得闻矣”,还说“十五观奇书”,说明他是读了许多“非圣之书”的,其中之一,就是道书。所谓“轩辕以来,颇得闻矣”,轩辕即黄帝,是一位跟广成子上天的神仙。
所以李白是“闻”了许多神仙之道的,他有深厚的道教信仰。检索其诗文中涉及道家与神仙的“奇书”,就不仅有《老子》《庄子》《淮南子》,还有《神仙传》《列仙传》《洞仙传》《续仙传》《搜神记》《述异记》《三洞群仙录》等等。他不仅虔诚于道,与释家也颇有深缘。
“三教”而外,纵横家思想、游侠思想、墨家思想,以及名家、法家、兵家思想,在李白的诗文中都有表现,限于篇幅,兹不一一论证。我们如果要简单概括李白作为一位思想家的内容,约略有:
忠君爱国、建功立业的报国思想;兼济天下、终安社稷的拯民思想;厚生保民、万物顺成的王道思想:反对礼教、追求自由的平等思想:爱护生命、慎重用兵的墨家思想;雄才大略、一统四方的法家思想;治乱解纷、纵横捭阖的纵横家思想;存交重义、轻财好施的侠士思想;开放交流、汇融各族的民族思想;道法自然、功成身退的道家思想;兼收并蓄、创新发展的文艺思想;自然率真、复古大雅的创作思想;审时度势,随时应制的变通思想;弃奸用贤,礼遇下士的人才思想;轻徭薄赋,与民生息的爱民思想;兄弟和睦,王室安宁的和衷思想;以德绥远,睦邻安边的和蕃思想;讽谏畋猎,俭约惜生的仁爱思想;君臣有制,慎权旁落的君体思想;蔑视权贵,追求自由的名士思想;……
这些思想,有的与前面所说的治国理念相关联,有的则体现了李白的精神追求、志趣和性格。因周勋初先生的《李白评传》有专门论述,本文不赘。
(三)百代流芳的英雄品格
李白的政治悲剧是大唐政治的一面镜子,它折射出这个被历史称为“盛世”时代的真实面貌,也折射出了李白个人的真实形象,包括他的思想、他的创作、他的行为与性格。我们在前面的六个小节行文中,看到了李白强大的建功自信,如火的报国热情,坚定的济世情怀,不屈的斗争精神,这些都是李白作为一个政治家的重要侧面。以下我们着重讨论李白不同凡响的英雄品格,因为李白政治悲剧之形成,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来自李白对其英雄品格的坚守。
兼济天下的英雄主义
李白的人生是积极的人生,有使命感的人生,是为国家和人民,不惜牺牲自己、牺牲“小我”的英雄人生。儒家有“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信条,而李白的特点是,“苟非济代人,独善亦何益”,意为如果不能济代,独善就失去意义。因此,“达”固然要“兼济天下”,“穷”也要“兼济天下”。
“愿一佐明主,功成还旧林”(《留别王司马嵩》);“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赠韦秘书子春二首》);“功成身不居,舒卷在胸臆”(《商山四皓》);“功成谢人间,从此一投钓”(《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我们在李白诗文中经常会碰到类似的诗句:一是“佐明主”,二是“安社稷、济苍生”,三是“功成”以后怎么办,这似乎是表达李白政治理想最频繁的三个“关键词”,它不仅表达了李白的政治理想与抱负,而且洋溢着李白的英雄主义精神。李白为此而积极入世,“俯视巢许”;为此而“遍干诸侯,历抵卿相”。在永王招募人才之际,官员和名士们纷纷逃避,唯李白“飞蛾扑火”,满腔热情地加入永王李璘幕府。论者都以此断论李白没有起码的政治识见,不像高适、孔巢父等人那样懂得其中可能的风险。但李白此行之目的,并非借机升官发财,而是满怀“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永王东巡歌十一首》的平叛**,并有“不惜微驱捐”的思想准备,其报国之衷情,不应一笔抹杀!
从璘之举把李白一生推到悲剧的顶点,但他的爱国志向、建功之心并未因此而泯灭。相反,即使在逃命途中,他还自叙报国之志:“太白夜食昴,长虹日中贯。……过江誓流水,志在清中原。”(《南奔抒怀》)后来,他刚从冤狱中被救出,就表示对国家大乱的忧心如焚,夜不能寐,希望赴国难、灭叛军:“抚剑夜吟啸,雄心日千里。誓欲斩鲸鲵,澄清洛阳水”。(《赠张相镐》其二)乃至于在长流夜郎遇赦后,李白也未颓唐,甚至还去批评陶渊明的消极避世观:“酣歌激壮士,可以摧妖氛。龌龊东篱下,渊明未足群。”(《九日登巴陵置酒望洞庭水军》)。
在不具备“兼济天下”条件的情况下,李白坚定不移地要去兼济天下;在具有“独善其身”的条件下,却坚决地抛弃“独善其身”,表现了李白为“兼济天下”立命的英雄主义品质,闪耀着理想人格的光辉。
百折不挠的战斗精神
李白英雄品格的又一标志,是他百折不挠的战斗精神。我们在“屡败屡战的建功立业”一节,曾简要罗列了李白一生为寻求政治平台而施行的“20波”干谒之举。可惜他那些可歌可泣的建功立业行动,并没有感动那些有权荐举他的诸侯卿相,我们从李白诗文中所见,几乎都是他的失败!一般地说,这样多而连续的失败,一定会动摇他出仕的意志和决心,或许他会如同孟浩然那样隐居出世,但李白就是不干。他并不为安陆十年蹉跎而气馁,也不为前途依然渺茫而变心。40岁移家东鲁,依然自称“我以一箭书,能取聊城功”。其坚持初心战斗到底之精神,非常难得。
李白44岁翰林被逐,赐金还山,一般人可能视之为政治家之途的终结,而对政治就此罢手。然而李白感到朝廷不用自己是错误的,“而我竟何辜,身远金殿旁?”(《古风·孤兰生幽园》)认为自己“才力犹可倚,不惭世上雄”(《东武吟》)。他认定,我有本事在,所以坚决不认输、不服气,自信心依然很牛。
从璘事件后,李白以“报国受冤”,坐牢、流放,许多人投井下石,到了“世人皆欲杀”的地步。朝廷的冤枉和荒唐至于如此,证明一个正直高洁之士无法为昏庸黑暗的朝廷所容,极端自私的封建官僚体系也不会让天才为国立功。一般人至此,一定会与政治决绝,不再作无谓牺牲。但李白不,他忠心犹在,在流放途中,他依然满怀爱国之情、报国之心。
李白以58岁的高龄被流放夜郎,一年余颠沛流离,被折磨得半死。次年侥幸遇赦,那赶紧回家疗伤吧?但李白不,他竟幻想“复兴”。他盘桓江汉潇湘多时,寻找“复兴”之机,惜时过年余,无人理会。那么应该还家了吧,依然不,硬以六十岁老迈之躯,还要冀申“请缨一割”,自金陵去彭城投军李光弼。
李白的辅弼皇上之志,拯民救世之心,皇天可鉴!但他的追求理想之举,寻找“知音”之旅,却备受折磨,无比艰辛。他总是怀才不遇,总是遭遇失败,总是被人嘲笑,总是“十叩朱门九不开”。一般而言,心气傲岸的人,既然为政治所辱,定会早早地与政治“拜拜”,像陶渊明那样。然而李白不,他偏偏以常人难以置信的坚忍,在屡战屡败的政治之途屡败屡战,表现了一种不惜为理想牺牲的大无畏精神。他不但有忠君爱国、九死无悔的忠贞,而且有坚忍不拔、百折不挠的战斗精神,他是一位屈原型的爱国志士。
李白研究专家金涛先生认为:“李白立足于现实土壤,以开放包容的胸怀,吸纳儒家的人生理想,道家的自由精神、纵横家的济世之术和游侠的侠义风骨融合凝炼为一体,在盛唐时代的风云机会中铸就了自己心高气盛的诗魂——一个追求人生理想,为济世安邦而不屈奋斗的爱国志士,一个追求人格独立、为身心自由而率意抗争的狂放斗士。”(《李白诗传》巴蜀书社,2018第二版,215页)
由于他的出仕与他的性格,他的自许与官吏的评价,他的行状与世俗社会,他的落魄与家庭生活,都处于一种严重的对立之中,因而他的理想追求,比起常人,要艰难无数倍。
“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这三句话,用在李白身上,十分恰当。李白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
特立独行的豪侠之风
网上不少文章,对于李白言行举止的狂放、傲岸和特立独行,多持批评。有的觉得李白“识见低下”,有些“傻气”:他到了朝廷却“不珍惜”机会,不晓得遵守官场规则,不晓得顺从皇上旨意,不晓得低眉顺眼溜须拍马,不晓得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相反,他还要“敢进兴亡言”,还要“长安市井酒家眠”,他是“情商太低”、“政商为零”,难怪朝廷呆不下去。
的确,李白总是用自己的“特立独行”,维持自己的尊严与人格。“高冠佩雄剑,长揖韩荆州”(《忆襄阳旧游赠马少府巨》),他用“长揖”代替跪拜,企图冲决伦常之网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梦游天姥吟留别》),他把自己的“开心”摆在权贵开心的前面,企图冲决利禄之网罗。“乍向草中耿介死,不求黄金笼下生。”(《设辟邪技鼓吹雉子班曲辞》)他要用耿介独立和自由的行动,冲决封建礼教的约束。而有时,李白甚至直接用“狂”来表达自己:“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庐山谣》)在古人看来,简直就是亵渎神圣了。后人也多在李白头上贴上“狂放不羁”的标签,如宋苏轼《李太白碑阴记》:“李太白,狂士也。”即以“狂”盖棺定论。
李白用自己的傲岸、狂放,倜傥、风流,表达才调逸迈、气宇不凡,张扬超群脱俗、慷慨自负、不拘常调。他的期望是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他不肯与骄横的朝臣同流合污,不肯与宫廷的小人同流合污,不肯与自私的官僚同流合污,不肯与得意的斗鸡小儿同流合污,不肯与僵化的俗儒同流合污,表达了对于传统礼教的大胆反抗,对世俗社会的大胆批判,对独立自由理想的大胆追求。
不少人对李白在供奉翰林期间的行为每表惋惜。其实李白对自己的行为随时都在深思,他的自我总结是:“一生傲岸苦不谐,恩疏媒劳志多乖。”(《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说我啊,一生性情傲岸,难与权贵相处,结果皇帝疏远,举荐徒劳,壮志难酬。他天天都在思考啊!他的特立独行,他的“佯狂”,正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选择:
当独立自由的人格与功名富贵发生矛盾时,李白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功名富贵。
当独立自由的人格与封建礼教发生矛盾时,李白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封建礼教。
当独立自由的人格与世俗时风发生矛盾时,李白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世俗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