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生命变得无所谓了,只求一死。但马尔康军队的逼近又把他早年的勇猛激发起来,他决心“身披盔甲”(他是这么表示的)一战而死。除此,女巫那些毫无意义的诺言也使他有一种盲目的自信。他记得幽灵说过,凡是女人胎生的,没人能伤害他;他永远是不可战胜的,除非勃南的森林会移到邓西嫩的山上向他进攻。他觉得绝无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因此,他把自己关在城堡里,以为城堡固若金汤,即使围攻,也坚不可摧。他就这样整日阴沉着脸等候马尔康的到来,直到有一天,一个传令官来向他报告时,脸色苍白,吓得浑身发抖,几乎无法将他所看到的情景描述出来。但他断言这是千真万确的,当他站在山上观察的时候,朝勃南方向望去,他觉得那里的森林在移动。
“你这个说谎的奴才!”麦克白吼道,“如果你说的不是真话,我就把你吊在旁边这棵树上,饿死你。如果你说的是真话,你干脆把我吊死也无所谓了。”因为此时,麦克白已经开始失去了勇气,他怀疑起幽灵说的模棱两可的话。幽灵让他不必担心,除非勃南的森林移到邓西嫩来,可现在森林真的在移动。“如果传令官保证他所说是真的,”他说,“那就让我们披坚执锐应战吧。既然无路可逃,也不能坐以待毙。我开始厌倦阳光了,但求生命就这样结束吧。”
说完这些绝望的话,他朝着已经逼近并开始围攻城堡的的马尔康的军队冲了过去。
让传令官觉得森林在移动的奇异现象其实很容易解释。原来,当围攻麦克白的军队经过勃南的森林时,精于战术的马尔康将军,命令士兵每人砍一根树枝举在面前,这样也可以掩盖军队的确实人数。不过,从远处看,士兵举着树枝前进的情景确实把那个传令官吓坏了。这样,幽灵的话又应验了,只是跟麦克白当初理解的不一样。因此,他失去了自信的一个重要支撑。
现在,一场惨烈的短兵相接的战斗开始了。麦克白只得到一些自称是他朋友的人的无力支持,其实他们也恨这个暴君,心里向着马尔康和麦克德夫。不过,麦克白作战确实勇猛异常,谁跟他交手,都被杀到四分五裂。他一直杀到麦克德夫正跟人交手的地方。一看见麦克德夫,他记起幽灵的告戒,在所有人中,第一个要避开的人就是麦克德夫。麦克白掉头想走,却被一直在战斗中正寻找他的麦克德夫拦住了去路。于是,一场激烈的对决开始了。麦克德夫罄竹难书地痛骂麦克白杀了他的妻儿。麦克白杀了他全家,血债累累,良心不安,拒绝交手。但麦克德夫一再骂他是暴君、凶手、地狱里的狗和恶棍,逼迫他交手。
这时,麦克白又记起了幽灵说过的话:凡是女人胎生的,没人能伤害他。想到这儿,他充满自信地对麦克德夫微笑着说:“你是白费气力。想伤害我,你顶多也就是用剑在空中划一道线。我有生命的符咒:凡是女人胎生的,没人能伤害他。”
“别指望你的符咒了,”麦克德夫说,“让你侍奉的那个说谎的幽灵告诉你,麦克德夫根本就不跟常人一样,是女人胎生的,他是没够月份被从娘肚子里取出来的。”
“愿对我讲这话的舌头受到诅咒,”麦克白浑身战栗地说,他感到最后残存的一点儿赖以支撑的自信也失去了。“愿人们以后别再相信从那些女巫和骗人的幽灵嘴里说出来的暧昧的谎言,它们用双关语骗我们,当他们所说一字不差应验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正与希望相反,悔之晚矣。我不跟你交手。”
“那就饶你一命!”麦克德夫轻蔑地说,“但我们得像人们对待妖怪那样,把你示众,在一块带图像的木板上写下:‘看!这是暴君!’”
“绝不,”麦克白说,绝望中的他又恢复了勇气,“我不能苟活着去吻马尔康那小子脚下的泥土,去挨平民百姓的咒骂。尽管勃南的森林已经移到了邓西嫩山上,你反抗我,而你又不是女人胎生的,我还是要誓死一战。”
说完这番疯话,他朝麦克德夫冲去。经过一场激战,麦克德夫最终打败了他,砍下他的脑袋,把它当礼物呈献给年轻的、合法的国王马尔康。马尔康接过被篡位者阴谋夺去许久的政权,在贵族和百姓的欢呼声中,登上“温和的邓肯”留下来的王位。
终成眷属罗西昂伯爵勃特拉姆的父亲刚去世,由他继承父亲的伯爵爵位和产业。法国国王过去跟勃特拉姆的父亲友情深厚,听说他死了,马上派人来,招他儿子去巴黎的王宫。国王是想看在跟已故伯爵的旧日交情,给予年轻的勃特拉姆以特别的恩宠和保护。
法国宫廷派了一位年老的贵族拉佛来接勃特拉姆去见国王,这时,勃特拉姆正跟自己的母亲,伯爵的遗孀,住在一起。法国国王是个专制的君主,他请人进宫从来都是下达王室谕旨或绝对命令,即使地位显赫的臣民,也没人可以违抗。因此,伯爵夫人在跟心爱的儿子分别时,伤心得好像又埋葬了一次丈夫,她刚为失去的丈夫送完葬。但她一天也不敢耽搁,吩咐他马上动身。她刚刚失去丈夫,现在儿子忽然又要离开,来接勃特拉姆的拉佛,尽量用宫廷里那套好听的恭维话宽慰她说,国王是位仁慈的君主,一定会像她丈夫那样照顾好她,也会像父亲那样照顾好她的儿子。意思只有一个,即仁慈的国王一定会关照勃特拉姆。拉佛告诉伯爵夫人,国王得了绝症,御医己经宣布这种病无药可医。伯爵夫人听到国王生病的情形,感到非常难过。她说,如果海丽娜(正服侍伯爵夫人的一位年轻小姐)的父亲还活着就好了,她毫不怀疑他能冶好国王的病。她跟拉佛简单讲了一下海丽娜的情况,她的父亲吉拉·德·拿滂是位名医,临死前把这个独生女托付给伯爵夫人照顾。所以,海丽娜的父亲去世以后,她就成了海丽娜的保护人。然后,伯爵夫人又称赞海丽娜品德高尚,能力出众,说她这些美德完全是从她可敬的父亲身上继承的。伯爵夫人正这样说着,海丽娜默默哭了起来,显得很伤心,这使伯爵夫人亲切地嗔怪她,别为了父亲的去世过分悲伤。
这时,勃特拉姆跟母亲辞行。伯爵夫人眼里流着泪,跟心爱的儿子告别,一再祝福他,并把他托付给拉佛,说:“好心的大人,他是个初出茅庐的朝臣,请您多多指教。”
勃特拉姆最后跟海丽娜说的,不过是几句祝她快乐之类的客气话。他短短的临别赠言是这样结束的:“安慰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女主人,好好伺候她。”
海丽娜爱上勃特拉姆已有很长时间了。刚才她默默地伤心流泪,并不是为了吉拉·德·拿滂。海丽娜爱她的父亲,可现在她更深爱着勃特拉姆,而且他马上就要从她眼前消失了。她连死去的父亲的形象都忘记了,他脑子里全是勃特拉姆的影子。
海丽娜爱勃特拉姆很久了,但她总提醒自己,他是罗西昂伯爵,是法国最古老的家族的后裔,而她却出身卑微。她的父母没有地位,而勃特拉姆的始祖就是贵族。她把出身高贵的勃特拉姆看成是她的主人,是她亲爱的少爷,除了希望能活着作他的奴仆,就这样一直到死都作他的奴仆以外,别的什么都不敢想。在地位显赫的勃特拉姆跟她卑微的出身之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她说:“勃特拉姆在我之上,遥不可及,我就像爱上了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想跟它结婚。”
勃特拉姆的离去使她眼里充满了泪水,心里充满了忧伤。以前,尽管她也是爱得毫无希望,她总还能随时随地见到他,这是对她心灵最大的安慰。海丽娜喜欢坐在那儿,凝望着他那深色的眼睛、弯弯的眉毛、好看的卷发。她似乎能在心底绘出他的肖像,她所爱的那张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留在她的心里。
吉拉·德·拿滂去世时,除了一些稀世罕见的珍贵药方,什么财产也没给她留下。经过深入研究和药效的长期试验,证明这些都是药到病除的秘方,其中有一种注明了可以医治拉佛所说的使国王变得衰弱无力的那种病。当海丽娜听说国王正忍受着病痛的煎熬,尽管她仍然觉得自己地位卑微,而且毫无指望,脑子里还是有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她要到巴黎亲自去给国王治病。可是,尽管海丽娜是这个稀世良方的继承者,既然国王和御医们都认为这病无药可救,如果她表示能治好国王的病,他们会觉得凭她这么一个可怜无知的姑娘,有什么资格给国王看病。但海丽娜坚定地相信,如果能允许她试一下,她保证能治好国王的病。虽然她父亲是当时最著名的医生,但她似乎比她父亲所保证的医术更高超。海丽娜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自信这剂良药受到了天上所有幸运之星的眷顾,是一笔能使她交上好运的遗产,甚至能使她享有罗西昂伯爵的妻子那样高的名分。
勃特拉姆刚走一会儿,伯爵夫人的管家就告诉她,他从海丽娜自言自语的一些话里听出,她爱上了勃特拉姆,想到巴黎去找他。伯爵夫人谢过管家,要他去告诉海丽娜,伯爵夫人找她有话说。管家刚说的有关海丽娜的话,让伯爵夫人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那也许正是她刚爱上了勃特拉姆父亲的时候。她自言自语着:“我年轻的时候不是也这样嘛。‘爱情’是一根刺,属于‘青春’的蔷薇。只要我们是大自然的孩子,就会在青春的季节做出错事,尽管当时我们并不认为是错事。”
伯爵夫人正这样思索着自己年轻时在爱情上所犯的过失,海丽娜走了进来。她对海丽娜说:“海丽娜,你知道,我待你就像母亲一样。”
海丽娜回答说:“您是我尊贵的女主人。”
“你是我的女儿啊,”伯爵夫人又说,“我说我是你的母亲。听了这话,你为什么吓得脸色苍白呢?”
海丽娜害怕伯爵夫人猜出她爱上了勃特拉姆,神色显得十分惊慌,脑子也乱了。但她仍然回答说:“夫人,请您原谅,您不是我的母亲。罗西昂伯爵不能作我的哥哥,我也不能作您的女儿。”
“可是海丽娜,”伯爵夫人说,“你可以作我的儿媳妇啊。恐怕你就是想当我的儿媳妇,所以一听到母亲、女儿这样的字眼儿才如此惊慌。海丽娜,你爱不爱我的儿子?”
“好夫人,请您原谅。”海丽娜心里很害怕地说。
“你爱不爱我的儿子?”伯爵夫人又问了一遍。
“夫人,您不是也爱他吗?”海丽娜说。
伯爵夫人回答说:“海丽娜,别回避我的问题。过来,过来,把你的心事告诉我,你对他的爱情我已经全看出来了。”
这时,海丽娜跪下来,承认她爱上了勃特拉姆。她怀着惭愧而恐惧的心情,恳请得到尊贵的女主人的饶恕。她表示,她知道两人地位悬殊,并声明勃特拉姆并不知道她爱他。她把自己因出身卑微而追求不到的爱情,比成一个可怜的印第安人对太阳的崇拜,太阳照耀着它的崇拜者,却并不知道他。伯爵夫人问海丽娜最近有没有去巴黎的打算,海丽娜承认,当她听拉佛讲到国王的病时,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
“这就是你想去巴黎的动机吗?”伯爵夫人说,“真是这样吗?告诉我实话。”
海丽娜诚实地回答:“是因为您的儿子。否则,什么巴黎、药方、国王,当时我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这些。”
伯爵夫人听了她的全部表白,既没表示赞同,也没表示责备。她仔细询问海丽娜,那药对治好国王的病到底有多大把握。伯爵夫人发现,吉拉·德·拿滂临终前传给女儿的这个药方,是他所有药方中最珍贵的。她回想起在那庄严的时刻,她郑重承诺要照顾这个年轻的姑娘,现在,海丽娜的命运和国王的生命,似乎都维系在海丽娜这个计划的实施上了。(这个计划虽说只是一个痴情姑娘想出来的,但伯爵夫人心想,老天没准会为了治好国王的病默默做点儿什么,这样也是替吉拉·德·拿滂女儿的未来命运打下基础。)她未加任何阻拦,同意海丽娜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她慷慨解囊,替她准备了足够的盘缠,还给她派了数目适当的陪从。于是,海丽娜带着伯爵夫人的一番祝福和希望她成功的良好祝愿,动身前往巴黎。
海丽娜到了巴黎,在她的朋友老朝臣拉佛的帮助下,得以觐见国王。她遇到许多困难,因为劝说国王试试这个美丽的年轻女医生的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告诉国王,她是吉拉·德·拿滂(国王对他的大名早有耳闻)的女儿。她把宝贵的药呈献给国王,说这是稀世良药,是她父亲长期积累和医术的结晶。她大胆允诺,如果国王两天之内龙体不能完全康复,她情愿以命相抵。最后,国王答应一试。就是说,如果两天之内国王的病没好,她就得送命。可她要是治好了国王的病,国王答应她可以在全法国随便选个男人(王子除外)作她的丈夫。因为她要的报酬就是,如果她能治好国王的病,就由她自己来挑选丈夫。
海丽娜的希望没有落空,父亲的药果然治好了国王的病。不到两天,国王完全康复了。于是,他把宫里所有的年轻贵族都召集起来,按照约定好的报酬,让这位美丽的女医生挑选一位丈夫。他请海丽娜在这群单身的年轻贵族中随便挑选。海丽娜没费劲就挑好了,因为在年轻的贵族中间,她看到了罗西昂伯爵。她转过身,对勃特拉姆说:“就是这一位。我的主人,我不敢说是我挑选了您。但只要我在世一天,我就把我献给您,服侍您,听您的召唤。”
“好吧,”国王说,“年轻的勃特拉姆,娶了她,她就是你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