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我给你们作离婚的证人吧,”国王说着恢复了本来面目。然后,波力克希尼斯就开始指责儿子,居然敢跟这个出身低贱的丫头订婚。他还用“牧羊崽儿,牧羊拐”和别的带侮辱性的名字称呼潘狄塔。他甚至威胁潘狄塔,如果她再让他的儿子来看她,他就将她和她的父亲老牧人一起处死,决不容情。
龙颜震怒的国王说完就走了,他命令卡密罗带弗罗利泽王子跟他一起回去。
国王波力克希尼斯离开以后,他对潘狄塔的责骂,倒激发起了潘狄塔的高贵天性。她说:“尽管我们一切都结束了,但我丝毫不惧怕。有一两次我的话差点冲出口,我想坦率地告诉他:太阳是一视同仁的,同一个太阳照耀着他的宫殿,却没有撇开我们的茅屋。”然后她悲伤地说:“但现在我已从这场梦中清醒,我以后不再是什么王后了。离开我吧,先生,我要一边挤奶一边哭泣。”
好心的卡密罗十分欣赏潘狄塔的精神和行为举止。他还发觉年轻的王子深深爱着他的情人,决不会因父王的命令而舍弃她。卡密罗像对待朋友似的,帮这对情人想出了一个办法,同时又可以把他藏在心里的一条锦囊妙计付诸实施。
卡密罗早就知道西西里国王里昂提斯已经真心实意地悔过了。虽然卡密罗现在成了受波力克希尼斯王恩惠的朋友,但他禁不住想再次访旧主,看故乡。于是,他向弗罗利泽和潘狄塔提出了自己的打算,让他们跟他一起去西西里的王宫,到了那儿,里昂提斯会对他们加以保护。最后,由他斡旋,他们会得到波力克希尼斯的谅解,并准许他们结婚。
两人听了非常高兴,当即表示同意。卡密罗把逃跑的一切准备就绪了,他还答应让老牧人跟他们一起走。
牧人把潘狄塔剩下的珠宝、襁褓中的婴儿衣服,以及他发现潘狄塔时别在她斗篷上的那张字条,都带在身上。
经过一程一帆风顺的航行,弗罗利泽和潘狄塔、卡密罗和老牧人安全抵达里昂提斯的王宫。里昂提斯一直沉浸在因死去的赫米温妮和丢失的孩子所带来的悲痛中,他特别热情地款待了卡密罗,对弗罗利泽王子也致以热诚的欢迎。但里昂提斯好像全然被潘狄塔吸引住了,弗罗利泽介绍她时,说是他的公主。里昂提斯发现她跟死去的赫米温妮王后长得像极了,这又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他说,要不是他极其残忍地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毁掉,她也该长成这样一个可爱的姑娘了。“还有,”他又对弗罗利泽说,“我跟你贤德的父亲也断了交,失去了他的友谊。如今,我盼望的就是能在我有生之年再见他一面。”
听到国王对潘狄塔那么在意,又知道他曾丢过的一个女儿,是在小时扔掉的,老牧人便先在心里把他捡到小潘狄塔的时间和她被遗弃时的情形,还有宝石及其他能证明孩子出身高贵的标记比对了一番。所有这一切,使他不可能不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潘狄塔就是国王失去的那个女儿。
想到这儿,老牧人就跟国王把他捡到那个孩子的情形说了一遍,同时告诉他是怎么眼睁睁地看着安提哥纳斯被熊撕了个粉碎。他讲这番话的时候,弗罗利泽和潘狄塔、卡密罗和忠实的宝丽娜都在场。他拿出那件华丽的斗篷,宝丽娜一看就记起,赫米温妮正是用它裹的孩子。他还拿出一颗宝石,宝丽娜记得是赫米温妮把它挂在了潘狄塔的脖子上。接着他又拿出那张字条,宝丽娜认得那是她丈夫的笔迹。毫无疑问,潘狄塔就是里昂提斯的亲生女儿。然而,宝丽娜那颗高贵的心,是多么矛盾啊!她一面为丈夫的死而悲伤,一面又对神谕的应验感到兴奋,国王的继承人,那丢失许久的女儿,又找到了。当里昂提斯听说潘狄塔是他的女儿,马上想到赫米温妮不能活着看到自己的孩子,再次陷入巨大的悲痛,老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说着:“啊,你的母亲,你的母亲!”
宝丽娜打断了这悲喜交加的情景,她对里昂提斯说,她有一座雕像,酷似王后,出自杰出的意大利大师裘里奥·罗曼诺之手,刚刚完成不久。如果国王陛下肯屈尊到她府上去看看,他一定会把它当成真的就是赫米温妮在世了。大家都去了。国王急不可耐地要看到他的赫米温妮雕像,潘狄塔也恨不能马上看到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长什么样。
宝丽娜把遮着这座著名雕像的帷幕拉开,雕像简直活像是真的赫米温妮。此情此景,再次让国王悲从中来,过了好久,他都无力开口,甚至连动动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陛下,我喜欢您的沉默,”宝丽娜说,“这更能显示出您的惊奇。这座雕像是不是很像您的王后啊?”
国王终于开口了,他说:“啊,当初我向她求婚时,她就是这样站着,就是这般端庄优雅。不过,宝丽娜,赫米温妮可没有这座雕像显得那么老。”宝丽娜回答说:“这更见出了雕刻大师的高明,他是要雕得跟今天的赫米温妮一个样,如果她还活着的话。陛下,还是让我把帷幕拉上吧,免得您会以为它在动呢。”
这时,国王说:“我宁可一死,也别把帷幕拉上!瞧,卡密罗,你没觉得她在呼吸吗?她的眼睛似乎在转动。”“我得拉上帷幕了,陛下,”宝丽娜说,“您太激动了,您在让自己相信雕像是有生命的。”“啊,可爱的宝丽娜,”里昂提斯说,“让我再这么想二十年吧!可我仍然觉得空气里有她的呼吸,是什么匠心独运的雕刀能凿出呼吸来呢?谁也别见笑,我要过去吻她。”“啊呀,陛下,这您可得忍住!”宝丽娜说,“她嘴上的红颜色还湿着呢,那油彩会弄脏您的嘴唇。我可以把帷幕拉上吗?”“不,二十年都别拉上。”里昂提斯说。
潘狄塔一直跪在雕像前,默默仰望着她那举世无双的母亲的雕像。这时,她说:“只要能看见我亲爱的母亲,我在这儿也能呆上二十年。”
“还是别太激动吧,”宝丽娜对里昂提斯说,“让我把帷幕拉上,不然,您会看到更令人惊异的事。我真能让这座雕像动起来,叫它从基座上走下来,握住您的手。但您马上会想我是靠了什么妖术神助,这我可不承认。”
“无论你能叫她做什么,”吃惊不小的国王说,“我都拭目以待。不论你能让她说什么,我都洗耳恭听。你既然能让她动,也就能轻易让她开口说话。”
于是,宝丽娜吩咐开始奏舒缓庄严的音乐,这是她为此特地准备的。伴着音乐,雕像真的从基座上走了下来,用胳膊搂住里昂提斯的脖子,这使所有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接着,雕像也真的开口说话了,祈求上帝祝福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那刚刚找到的潘狄塔。
雕像会搂着里昂提斯的脖子,祝福她的丈夫和孩子,并没有什么希奇,因为雕像就是真实的、活生生的赫米温妮王后本人。
原来是宝丽娜向国王谎报说赫米温妮死了,因为她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保住王后的命。从那时起,赫米温妮就一直跟善良的宝丽娜住在一起。如果不是听说潘狄塔找到了,她还不想让里昂提斯知道她仍然活着。虽说她早就原谅了里昂提斯对自己的伤害,但对他对待襁褓中女儿的残暴行为却始终不肯饶恕。
死去的王后就这样又复活了,失去的女儿也找到了,这使忧伤多年的里昂提斯喜不自胜,乐不可支。
所到之处,听到的都是祝贺和热情的问候。现在,沉浸在喜悦里的父王母后向弗罗利泽王子道谢,感谢他爱上了他们这个看似出身卑微的女儿。他们又祝福善良的老牧人,感谢他保全了孩子的性命。卡密罗和宝丽娜为能亲眼见到他们的尽忠效劳所得到如此好的结果,快乐异常。
好像这场奇怪得出乎意料的欢乐,非得有个完美无缺的收场才合适,正这时候,波力克希尼斯来到了王宫。
原来波力克希尼斯知道卡密罗一直就想回西西里,当他发觉儿子和卡密罗失踪了,马上猜想在这儿准能找到那两个逃亡者。他全速追赶,碰巧在里昂提斯一生中的快乐颠峰赶到了。
波力克希尼斯跟大家一起沉浸在欢乐之中,他原谅了朋友里昂提斯过去对他的无端嫉妒,两人再次像儿时一样的相亲相爱了。同时,潘狄塔也不用为波力克希尼斯会反对儿子跟她结婚担惊受怕了。潘狄塔现在已不是“牧羊拐”,而是西西里的王位继承人了。
在受了多年的苦以后,赫米温妮的坚韧品性终于这样得到了报偿。这位杰出的女性,跟她的里昂提斯和潘狄塔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她是最幸福的母亲和王后。
无事生非梅辛那的王宫里住着两位姑娘,一个叫希罗,一个叫贝特丽丝。梅辛那总督叫里奥那托,希罗是他女儿,贝特丽丝是他的侄女。
贝特丽丝性格开朗,总喜欢用轻松的俏皮话,逗堂妹希罗开心。而希罗的性情比较严肃。无论发生什么事,到了无忧无虑的贝特丽丝那儿,都可以拿来开玩笑。
现在可以说关于这两位姑娘的故事了,有几个在军中官衔很高的年轻人,回家路经梅辛那。他们在一场刚刚结束的战争中,凭着超人的勇猛,都立了功,他们一起来拜访里奥那托。他们中有阿拉贡亲王唐·彼德罗和他的朋友、佛罗伦萨的贵族克劳狄奥;还有性情豪放而又不失机智的帕度亚的贵族培尼狄克。
这些异乡人以前都曾到过梅辛那,现在,热情好客的总督把他们当老朋友和知己一样,介绍给他的女儿和侄女。
培尼狄克刚一进屋,就跟里奥那托和亲王聊得火热。不管谁说什么,贝特丽丝都唯恐把自己落下。培尼狄克正跟人说话,她打断说:“培尼狄克先生,我奇怪你怎么还跟这儿滔滔不绝的?没人听了。”培尼狄克跟贝特丽丝一样,也是个说起话来喋喋不休的人,但像这种太过随便的招呼,令他有些不悦。他觉得一个有良好教养的姑娘,说话不该如此轻率。他记得上次来梅辛那,贝特丽丝就常拿他开玩笑。爱开玩笑的人最不喜欢的,是别人拿他们自己开玩笑,培尼狄克和贝特丽丝也是这样。这两个说话尖刻风趣的人只要一碰面,就会唇枪舌剑,彼此挖苦一番,分手时又总是气得鼓鼓的。因此,当培尼狄克正说着话,贝特丽丝跑来打断他,告诉他没人听他说,培尼狄克就假装刚才并没有注意到,说:“哎,我亲爱的傲慢小姐,您还活着吗?”这下,他们之间的舌战重新开始了,接着就是一场漫长而激烈的争论。争论中,贝特丽丝说她虽然知道培尼狄克在刚结束的这场战争中作战很勇敢,她却要把他在战场上打死的人全部吃光。她观察到亲王很喜欢听培尼狄克的谈话,就称他为“亲王的弄臣”。这句讥讽可比贝特丽丝以前所说过的任何话都更叫培尼狄克难堪。他并不在乎她为了暗讽他是个胆小鬼,说要把他杀死的人全都吃光,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勇敢。但大智大慧的人最怕别人把他诋毁成个小丑,因为这种指责有时候很接近事实,所以当培尼狄克听到贝特丽丝叫他“亲王的弄臣,”简直恨死她了。
希罗是个庄重的姑娘,在这些贵客面前静默不语。克劳狄奥特别留意到她比以前更漂亮了,他凝视着她优雅自然的身姿(因为她是个令人赞美的年轻姑娘)。亲王对培尼狄克和贝特丽丝之间的唇枪舌剑感到十分有趣。他悄声对里奥那托说:“这真是个活泼欢快的年轻姑娘,我看要是许配给培尼狄克为妻,真是天作之合。”听到这个提议,里奥那托回答说:“啊,殿下,殿下,要是他们结了婚,不出一个星期,谈话都会谈疯了。”尽管里奥那托认为他们做夫妻不会和谐,但亲王并没有放弃把这两个口才敏锐的人结成龙凤配的想法。
亲王和克劳狄奥从王宫回来,发现原来除了他在替培尼狄克和贝特丽丝撮合以外,这伙好朋友中还有旁人也在筹划婚姻大事呢。克劳狄奥极力赞美希罗,让亲王猜出了他的心思。亲王很高兴,问克劳狄奥:“希罗把你迷住了?”克劳狄奥回答说:“啊,殿下,上次来梅辛那,我是在用军人的眼光来看她,心里喜欢,但哪有工夫谈情说爱。现在是和平快乐的日子,不想战争了,脑子刚一空出来,就被缠绵的柔情蜜意挤满了,这种思绪告诉我,年轻的希罗是多么美丽,它提醒我,其实在出征前我就喜欢上她了。”亲王听了克劳狄奥对希罗爱的表白很感动,马不停蹄,立刻去请求里奥那托招克劳狄奥作女婿。里奥那托接受了这个请求,同时,亲王没费吹灰之力又去说服了温柔可爱的希罗,去听高贵的克劳狄奥向她求婚。克劳狄奥天资聪颖,卓有学识,如今又得助于好心肠的亲王,很快就撺掇里奥那托早早定下了他跟希罗举行婚礼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