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如今,钟没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截烧塌的院墙时,林澜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原先是伙房。”他说。
墙里什么都不剩了。
灶台炸裂,房梁化炭,几口大铁锅熔成了扭曲的黑铁疙瘩,半埋在魔烟里。
可林澜看着那片废墟,眼睛里却像看见了别的东西。
“我入门第二年,偷过这里的酱肘子。”他说,“腊月里,掌勺的胖师叔炖了一夜的肘子,说是留给掌门待客的。我和二师兄半夜翻墙进来,一人啃了一只,啃完把骨头埋在了后面的桃树底下。”
“被发现了?”叶清寒问。
“三天后。桃树底下的骨头被野狗刨出来了。”林澜的嘴角翘着,“胖师叔提着锅铲追了我们半座山。二师兄跑得快,我被逮住了,罚在伙房洗了一个月的碗。”
他伸手,虚虚地指向废墟一角。
“就在那儿洗。冬天水凉,胖师叔嘴上骂得凶,每天却都偷偷给我温一桶热水,还说‘碗洗不干净就别吃饭’——结果每顿都给我多打一勺肉。”
叶清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只有一滩凝结的黑色琉璃——高温把碗碟熔成的,里面还能看出几个碗底叠压的圆形轮廓,像一摞永远洗不完、也永远不会再有人来洗的碗。
没人接话。
魔烟沙沙地流过墙根,如退潮。
“胖师叔那晚在钟楼。”林澜收回手,语气还是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敲警钟敲到最后。我逃出来的时候,钟声还响着。响了半盏茶,停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在了前头。
“走吧。前面是演武场,路宽,好走。”
——演武场确实宽。
宽得让人心口发空。
三百步见方的场子,从前每日辰时,一百三十七名弟子在这里晨练剑,剑吟汇成一片,山下镇子里的人管这个叫“青木钟”,说是听着这声音起床干活,一天都利索。
如今场子上竖着的,是一片黑色的“林子”。
魔气顺着地脉涌上来,在这片曾经日日被剑气浸润的土地上,催生出了成片的黑色细藤。
藤条笔直向上,一根一根,间距整齐——竟像是顺着当年弟子们站桩的位置生长的,一百三十七根,不多不少,排成了操演的队列。
风过时,藤梢齐齐弯向一侧。
像一百三十七个人,同时收剑,躬身行礼。
夜昙的匕首出了鞘。她看向林澜,等他一句话。
林澜站在演武场边缘,看了很久。
“我从前站倒数第二排。”他说,“左起第七个。因为入门晚,个子又高,站前面挡人。”
他抬起手里的剑。
“二师兄站我前头。他总在教习师叔转身的时候偷偷回头,冲我挤眼睛。有一回被逮着了,我们俩一起加练了五百次挥剑——”
剑起。
一道混着紫黑的剑气平平扫出,齐根斩过那片黑藤。两百根藤条无声地断裂,扑倒,在魔烟里化作腐灰。
“——师弟替你们,把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他收剑入鞘,声音很稳。只有心楔两端的叶清寒和夜昙知道,那一剑扫出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三人穿过空了的演武场。
再往前,路过一株烧死的老桃树——就是埋过肘子骨头的那株。
焦黑的枝干上,竟抽出了一点新芽,可芽尖是焦的,黑的,蜷曲着,像一只伸到一半就冻僵的手。
叶清寒在树前停了半步。
“到了春天,”她忽然说,“这里原本该开花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