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太太可是个要强人,这么大年纪了,病得这么重也不愿意让儿女们替自己端屎端尿。”病房里的人们一致赞扬道。
“扶你姥娘下床去厕所,也算表示一点孝心!”四婶冲爱军大声说。
爱军抓住老人的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肩膀;文质彬将一只手托住奶奶的脖子,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两人一起将老太太扶了起来。四婶则弯腰捡起床下的鞋子,给老人穿上。
爱军的妻子也慌忙走上前来帮忙,但一时之间却插不上手,只好着急地看着,看得出来,她对伺候老人很不在行。四婶看了看爱军妻子,说:“一看就是大城市长大的娇娇女,以后你婆婆要是病了住院,爱军出差,很难回来一次,你不会伺候人,你让他们指望谁?让你小姑子一个人管?那怎么说得过去,你公公婆婆辛辛苦苦半辈子,终于供出了爱军这个大学生,你小姑子初中都没毕业,就出门打工挣钱帮着养家,你们把老人扔给你小姑一个人,说得过去吗?”
“谁说我们以后不管爸妈?谁说我要把公公婆婆扔给小姑子?到时候如果我们分不开身,就雇人伺候他们!他们现在活蹦乱跳儿的,有什么事?等哪天动不了了再说啊,有些人没事干就知道瞎操心。”爱军妻子阴着脸,硬梆梆地回敬道。
四婶抬头看了爱军妻子一眼,不过倒也没怎么恼,说:“钱并不能解决一切,老人病人,还是希望有子女守在身边,平时没事时也要常回家看看……”
就在这两个女人拌嘴的时间,两人男子汉已经将老人扶下了床。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双脚一着地,奶奶就会急促地迈动着步子,蹭着地板向前走。可这一次不同,等奶奶的脚落了地,文质彬的手略一松劲儿,奶奶的身体软得像面条一样,“倏”地向地上沉下去。若不是爱军双手没有太松劲儿,奶奶一定会倒在地上,没准儿还会摔个头破血流。
文质彬一惊,赶紧双手一用力,将奶奶抱住,说:“奶奶一天不如一天了,今天白天,我和五姑扶着她解手时,还能蹭着地板走到厕所,现在就成这样儿了。”
“你奶奶这两天吃饭怎么样?”四婶问道。
“昨天还喝过半碗粥,今天只喝了一两口,我五姑又喂了她半袋奶,别的什么都不吃。”文质彬回答。
“怪不得呢,什么都不吃身子还能不软?唉,看来是……不知能不能撑到阴历七月底……”四婶关切地看着奶奶,无不担忧地说。
“我看……”爱军欲言又止。
“不行!明儿我得同慧琴慧敏说一说,实在不行咱就转院,到省医院去,让那里的专家给会诊一下,淑英在那儿当护士长,很方便。”四婶说着,也赶忙抓住了奶奶的一条胳膊。
三个人有的架胳膊,有的抱腰,算是将奶奶硬拖到了厕所,解完手后,又拖了回来,然后将老人安置到**。
爱军到洗手间洗过手,对妻子说:“要不你跟着四妗子回去吧,我在这儿照顾我姥娘一晚上,明天咱们直接回北方市,就不回老家了。”
“不用了,你们回来一趟不容易,怎么也得回去看看姑姑姑父啊!”文质彬说。
“那我们走吧,表哥,麻烦你了。四妗子,一起走吧,让爱军顺便开车把你送回去,是打算到老家,还是再回金涛家?”爱军妻子问。
“这几天金涛两口子单位都很忙,我住在他们家替他们看孩子,你们还把我送到他们家楼下就行了。”四婶说。
“那好,走吧。”爱军妻子说。
“姥娘,我们走了,以后有空再回来看您,您好好养着吧!”爱军俯下身子,对着姥娘的耳朵喊道。
“走吧,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外婆又不认识人了……”爱军妻子说着,居然吃吃笑了起来。
四婶满脸愠色地瞪了爱军妻子一眼,冲就要离开的爱军说:“爱军,就这么走了吗?你们在外面挣大钱的,就不能给你姥娘留下点钱,让老人买营养品吃?你姥娘对你多么好啊,你当年考上了大学,哪个学期开学前,你来看你姥娘的时候,她不给你带上一二百?孙子孙女们上学时,有谁花过她一个钢镚?”
爱军的脸微微红了,将手伸进兜里掏起来。可是,翻遍了所有的衣兜,只翻出来几个十块的,两个五块的,还有几个一元的。爱军的脸越发红了,冲站在门口的妻子喊道:“周亚男,拿点钱来……”
此时,病房内所有人的目光,如聚光灯一样,全部盯在爱军两口子身上,一时之间,嘈杂喧闹的病房变得鸦雀无声。在众目睽睽这下,爱军妻子只好打开随身挎着的坤包,一边兀自说道:“现在都是手机支付,谁出门带多少现金?哪象村里的土豪,穷了一辈子,现在有了几个钱到处拿着臭显摆……”说着,抽出两张一百的,递给丈夫,接着又翻了翻,将一个五十元的翻了出来,也交给丈夫,说:“把这张也拿上吧!”
四婶气得脸都变了颜色,通红的双眼瞪着爱军妻子,极力压抑着自己,最终忍无可忍,可又不好直接向外甥媳妇开炮,只好冲爱军咆哮道:“你当着大经理,在外面挣大钱,年薪好几十万,拿这么点钱给老人都抽筋剥皮的……”
爱军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儿,气急败坏地说:“谁年薪好几十万了?四妗子你不要乱说,好不好……”
“谁说的?你爹你娘说的呗,他们到处宣传,说你在北方市的长城汽车公司销售部当总经理,汽车都卖到外国了。你年薪好几十万,钱多得没处花,你媳妇班也不用上了,一门心思在家炒房。听说,你们已经有好几套房了,值几千万呢……”四婶说。
“他们就吹吧,快把他们的儿子吹上天了,快把他吹成一朵花儿了。其实,他就是公司里的一个汽车推销员,底薪一个月两千出头,然后根据业绩拿提成,如果一辆车也卖不出去,一个月就拿那么干巴巴的两千元,连自个儿的生活都顾不住;连续三个月卖不出去一辆车,就被解聘了,两千元也挣不到了……所以,必要的时候,我还得发动我们家的亲戚朋友帮着他卖车。”爱军妻子说。
爱军也尴尬地笑了笑,说:“老家人不知道在外面混日子有多么难,看到穿得光鲜,就觉得日子不知道有多么好过,其中的辛酸谁知道?唉,挣钱简直比吃屎还难!”
“谁说不是呢,老百姓的钱,谁的不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挣来的?金涛他爹,现在六十几了,为了挣钱,刚又开了个养牛场。”四婶说。
“金涛在乡里当官,门路广,你们弄个养牛场,国家一定补贴很多钱?”爱军说。
“刚弄,补贴不补贴的还不知道呢,得形成一定规模,上级来检查时,得有看点,如果记者采访的话,得有新闻性,得能显示咱县里的扶贫活动搞得有声有色……”四婶说。
“自己养一些,等他们来检查时,再借一些牛放到自己的牛场充数,不就行了?那规模不就上去了?等把上级蒙混过去了,再把牛还给人家不就得了。”爱军妻子说。
“村里的这些花招你怎么也知道?”四婶惊诧地问。
“四妗子你有所不知,亚男她爸刚提了市畜牧局的副局长,这些事都是听她爸讲的。”爱军说。
“……哎哟喂……你怎么不早说呢……快快快,别再医院待着了,这里可不是你这千金小姐待的地方。赶紧跟我回家,晚上不准走,就住在我们家,今天是周五,金涛两口子一定早回来了。金涛每天都在念叨你这个表哥呢。走,赶紧跟我回家,妗子给你们炒几个菜,你们弟兄好好喝一顿……”四妗子满脸带笑地说。
双方虽然起初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地交锋了一番,但终究没有彻底撕破脸,最后在四婶的热烈邀请下,终于言归于好,说笑着一起离开了医院。奶奶的病床前,又剩下文质彬一个人了。
文质彬淡然一笑,看了看病**的奶奶,奶奶睡得很熟,很安静,只是鼻孔里的氧气管有些脱落。文质彬撕了一条胶布,走到床头,将管子往奶奶鼻子里插了插,再用胶布固定好了,然后回到折叠**,打开手机,又上网翻找起关于治疗糖尿病的药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