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奶奶可能因为这一番折腾,体力已经耗竭,疲软地躺在**,大口地喘着气,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也再无心思注意窗外的景色了。不一会儿,合上眼,静静地睡着了。
文质彬往奶奶的鼻子里插上氧气管,又为她盖好被子,长叹一声,沉沉地坐到了折叠**,拿起手机,又上网查阅起有关糖尿病防治的药方来。
“这老太太怪的,为什么突然想出去呢?”同屋的一个陪床家属问。
“已经一个多月没出过这个房间了,当然想出去看看了,让你在屋里闷一个月,门儿都不让出,你试试。”有一个病号回答。
“哦,说的也是,好端端的一个人,一个月门儿都不让出一次,那还不活活憋死!坐监狱每天还给时间放放风呢。”又一个陪床家属说。
“老太太刚才躺在**,双眼一直瞅着杨树不放,可能是想吃杨叶疙瘩了吧。前几天,我听这老太太的大女儿说过,老太太一辈子爱吃杨叶疙瘩或杨叶饼子,只是这时候的杨叶太老了,只有春天杨叶刚发芽时的杨叶,沤起来才能当菜吃……。”一个给老伴陪床的六十几岁的老妇说。
“嗯,你说的可能是我三姑。我奶奶的确爱吃掺和着杨叶做成的疙瘩饼子之类的食物……”
“爱吃?谁爱吃那东西,不爱吃又能怎么着,三年困难时期,尤其是六零年春天,一点粮食都没有,有杨叶吃已经不错了。”一个老人回答道。
“我奶奶的确真的喜欢吃杨叶做的饭,改革开放后,细粮吃不清了,奶奶依然每年春天让我爹给她用钩镰把杨树的树枝钩下来,奶奶在树下勒,要弄好几篮子担回去,再沤到缸里,准备搅疙瘩或蒸饼子。所以,一年四季,奶奶家里都弥漫着一股沤杨叶的酸味。直到奶奶吃上了轮班儿饭,儿子媳妇们不喜欢这杨叶,这才……”文质彬说。
这时,一阵风吹过,杨树的叶子又开始迎风翻动起来,似无数绿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然而,奶奶却再也没心思看它们了,她疲惫不堪地躺在**,眼睛都懒得再睁一下,好像死去了一样,只有呼吸引起的肚子一起一伏还能看出这是个活人。文质彬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奶奶的生命力恐怕快要耗尽,从此以后,估计她再也没精力去关注或要求做些什么了。
天快黑透的时候,四婶带领一男一女两个人突然进了病房,文质彬一看,不由喊道:“爱军,你怎么来了?”
这时,爱军后面那位打扮入时的女子向文质彬礼貌地笑了笑,然而没有说话。
文质彬赶忙招呼道:“弟妹也回来啦……”
女子又向文质彬笑了笑,同时点了点头,轻轻地叫了声:“二表哥。”
爱军是文质彬的表弟,三姑家的儿子,比文质彬小五六岁,在北方市大学毕业后,进入当地著名的一家公司——长城公司,在销售部任项目经理。他有些尴尬地冲文质彬笑了笑,回答道:“一直出差,这两天回到了总部,终于能抽出时间回来看看了。一到县城,家都没顾上回,就来到医院看我姥娘……唉,身不由己啊!”说着,把手里提着的一塑料袋橘子放到了奶奶的床头柜上,然后俯下身子,喊道:“姥娘,我回来了……”
奶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了看爱军,问道:“你是谁啊?”
“我是爱军……”
“你说什么?你是谁咹?……”
“我是爱军,姥娘……”
“爱军回来看你来了,不认识了吗?”四婶走过来,大声冲老太太喊道。
奶奶轻轻摇了摇头,说:“不认识,这是谁咹……”
“咱姥娘老糊涂了,不认识你了,爱军。”爱军的爱人似笑非笑地说。
“就是,我姥娘九十几了,可不就糊涂了!唉,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快到不惑之年了,时间真快啊。”爱军颇有些伤感地说。
“是你们不常回来的过,常在家伺候她的人,她都认识。你们小的时候,你姥娘对你们这些外孙男女多好,比对孙子孙女好一百倍,可等她老了,病了,你们都跑得远远的,你们在你姥娘床前伺候过一天吗?……”四婶毫不客气地指责道。
“人家都说,外孙男女是狼羔儿,这话敢情不假……”同病房的那个六十几的老妇插了一句。
四婶“啪”地拍了一下巴掌,立即回应道:“谁说不是呢?你看质彬,还有金涛,经常来伺候他奶奶,你们外孙男女们,有谁来待过一天呢?爱军,这次你回来了,伺候几天吧。”
“可是,我只有一天的假,明天必须返回北方市,后天早晨还要出差,这次是要到国外,到非洲,开拓我们公司在那里的市场……”
“哼,终究还是一点儿都指望不上!算了,走吧走吧,来这儿待这么一会儿起什么作用?”四婶不客气地说。
听到四舅母这一连串难听的话,爱军虽然不高兴,但也只好打着哈哈干笑着听。爱军妻子则拉下脸来,但也硬撑着没好说什么,一时之间,两口子呆呆地站着,走也不是,在也不是。
就在这时,文质彬看到奶奶伸出一只手,非常吃力地挥动着,文质彬伺候奶奶已经有了经验,知道奶奶要解手,便赶紧说:“来,咱们把奶奶扶起来去厕所,她要解手了。”
这倒使爱军两口子暂时摆脱了尴尬的处境,爱军俯下身子,向**扫视了一下,提起那个便盆,问文质彬:“姥娘身体这么弱,就在**解吧,这种便盆,解大手小手,在**都能用,挺方便的……”
“你这大经理,这也知道?”四婶猜疑地问道。
“去年我岳母得了脑血栓,在**躺了一个月,我就用这便盆……”爱军说。
“噢!噢!伺候丈母娘整整一个月,伺候姥娘一天的时间都没有?”
“俗话说得好,现在是丈母娘家一门儿亲……”同病房的那位老妇又在饶舌。
爱军妻子狠狠地瞪了那个多嘴老妇一眼,冲四婶说:“四舅妈,我爸我妈只生了我这么一个独生女儿,他们把我们结婚的房子都替爱军准备好了。让他在我们家里结婚,就是要把他当儿子使呢,不乐意伺候他可以不到我们家啊!他自己买房住啊,北方市的房现在一套几百万,你问问爱军,他们家买得起吗?再说了,爱军比我大十多岁……”爱军的妻子早已忍无可忍,但又不好同长辈直接翻脸,只有这样夹枪带棒地反击,发泄自己的不满。
“别说了……”爱军一边面红耳赤地劝妻子,一边将便盆放到**,然后掀起老人的被子。
文质彬收起便盆,说:“爱军,你不了解情况,你姥娘根本不用便盆,每次解手都是必须到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