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临下车前,沈砚在耳边轻轻说的那句,“是一个我敬重的人。”温叙坐在餐桌前,手却轻轻在裤腿上,蹭了蹭,试图摆脱掌心的黏腻。
菜一道道上来。林知许偶尔会夹一筷子菜,放到沈砚碗里。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沈砚也不躲,只是低头吃,耳根会微微泛红。
温叙看着林知许,林知许的目光,偶尔也会落在温叙身上。
不刻意,只是温和的笑着,轻轻扫过,并招呼着他用餐。语气,笑容,语调,明明都很温柔舒缓,莫名的却让温叙坐得更直了些。
午餐结束,林知许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她看向沈砚,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点不容置疑,“小周带了你之前提交的资料,你去车上跟他核对下最新递交上来的数据吧,我和温叙说说话。”
沈砚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温叙。
温叙也怔住了。看了沈砚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沈砚抿了抿嘴,站起身,看了一眼林知许,又看了一眼温叙,然后慢慢走出餐厅的包间。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在门外停了一瞬,然后才渐渐远去。
包间里只剩下林知许和温叙两个人。
林知许端起手边的柠檬水,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带着温和的笑意,轻轻落在温叙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了他的眉眼上。
温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躲开。他坐直了身子,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迎着林知许的目光。
过了很久,林知许放下茶杯,轻轻笑了。
“别紧张。”她说,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我就是想看看,能让沈砚带出来的人,是什么样的。”
温叙的喉结动了动,轻声说,“林老师,我……”
“你先别说,让我猜猜。”林知许打断他,眼里带着笑意,“你开茶舍的,对不对?沈砚寄给我的那些茶和香,都是你做的。”
温叙点点头。
“那些茶我喝了,很好。”林知许说,“尤其是那款桂花安神香,晚上点一支,睡得很沉。我年纪大了,睡眠也没那么好了,没想到被你治好了。”
温叙轻声说,“您喜欢就好。”他认真的看着林知许,“我再给您寄一些,秋天新窨的茶,味道会更好。”
林知许看着他的局促,笑意更深了,“你看,沈砚那孩子的性子,怎么找到你这么个会说话的?”
温叙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整个耳朵都浮上了红晕。
林知许也不等他接,自顾自地往下说。“沈砚在宁州上大学时,从一开始就是我在教他。他一整天可以不说一个字。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沉默。我还以为他是对我有意见,后来才知道,他对谁都这样。”
温叙听着,脑海里浮现出沈砚刚来茶舍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沉默,疏离,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
“可他给我寄了茶和香。”林知许看着温叙,目光里依旧带着笑意,“他给我寄过很多次东西,北极的苔藓,冰川的水渍纸,科考站的照片。可那些东西,都是来自北极。茶和香,是例外。”
温叙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我收到那些茶的时候,就在想。汀城这里,一定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林知许端起柠檬水,又抿了一口,“今天见到你,我明白了。”
温叙抬起头,看着林知许,没有说话。
“他变了。”林知许说,声音很轻,带着笃定,“我刚才看他,他的眼神都变了。沈砚以前看谁都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现在看你,那层雾没了。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温叙听着,喉咙有些发紧,放在腿上的手指蜷缩了下。他垂下眼,轻声说,“林老师,我……”
林知许起身,坐到了温叙的旁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轻轻的拍着温叙的手背。
温叙从林知许起身开始,就怔忪的看着。直到放在膝盖上的手,被眼前的女人轻轻地握住。那只温暖的手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手背。
林知许的声音从温叙耳边传来。
“他刚到宁州大学那年,才十八岁。”林知许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一个人背着个旧书包来报到,穿的还是高中的校服。我去过他宿舍看他。他的床位上只有一床薄被子,几件换洗衣服。连个暖水壶都没有。”
温叙听着,被林知许握着的手颤了一下。林知许依旧温柔的拍拍他的手背。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抱着那个冰雷达的说明书在看。我问他不回宿舍吗,他说宿舍太吵。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没钱交暖气费,宿舍里冷得待不住,只能来实验室蹭暖。”
林知许顿了顿,看着温叙,“你知道吗,他从来不说他的过去。都是我托人打听到的。他高中时申请了助学金,课余时间去学校食堂勤工俭学。可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一个字。我问他的时候,他只是说,还好。”
温叙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了沈砚那双冰凉的手,想起了他说的漆黑的储物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