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安静多年的小院里,开始鸡飞狗跳起来。
每日都有人罚跪在屋檐下头,院中时常见到头顶一碗水、笔直站着的小丫头,被罚扣月钱的小丫头也越来越多,但是来找叶容浅哭诉的丫头们倒是越来越少了。
雷霆手段,虽然狠了点,不过效果也是显著的。
在这个小院里,再也没有人敢随便翻叶容浅的东西了,再也没有人敢怕冷窝在房里不出来了,再也没有人敢克扣叶容浅的份例了,再也没有人敢偷懒喝酒耍牌嗑瓜子了,再也没有人敢当众跟叶容浅抬杠了,再也没有人敢苛待叶容浅了。
她屋里不再冷,炭不再缺,她总能吃上热饭热菜,夜里也不会再被丫头们的嬉闹声吵醒,梳妆盒里的首饰不再莫名其妙地失踪……
一切都变得比以前好。
下人的态度还好,但这份例问题,陈姑姑是怎么解决的?叶容浅不安起来,偷偷地拉着陈姑姑道:“姑姑,你去见过二娘了?”
陈姑姑笑道:“夫人乃一家之主,奴婢自然要去请安。”
那就是见过了。叶容浅道:“可是二娘她……”不像是会让步恢复她份例的那种人啊。
陈姑姑垂目道:“夫人非常明事理,知道小姐的份例有问题之后,当场发作了管家娘子,并让人按例给您补上。”
其实事实吧,当然不是这样。
她去找叶夫人的时候,叶夫人看起来心情似乎并不是很好,提起份例问题,她更是连话都懒得说,含糊其词地混过去。陈姑姑在宫中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很温和地回话,话里话外暗示她,如果不将份例补上,那么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叶夫人是个刻薄的继母。
叶夫人敢苛待叶容浅是因为知道她性子软,一心结善缘,不可能说自己坏话。但这个由七殿下送来的女官,有皇子在背后撑腰,她知道对方说得出做得到。继母刻薄嫡女的名声传出去有多难听她再明白不过,只能咬牙切齿地补上份例。
“原来是这样。”她当然不会拆穿陈姑姑,想想又道,“最近院子里的丫头乖了很多,这都是姑姑的功劳,但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妥?”
陈姑姑面上一派淡然:“小姐怎么会这么觉得呢?”
“不是,我是觉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同理可知,由懒入勤也难啊!叶容浅想了又想,“丫头们毕竟年纪小,这样**也未为不可,只是我觉得,慢慢来可能会比较好。”
陈姑姑抬手按了按额头暴跳的青筋:“小姐,府内的丫头本就是**好了才选上来的,奴婢不过是要她们老老实实地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而已。”
可是、可是,这样她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善缘就全没了啊。
这段时间以来,她不止一次地听到小丫头们在背后议论自己这个狠心刻薄的主子。
陈姑姑看着一脸可惜的容浅,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道:“小姐您看,最近来找您哭诉的小丫头不是越来越少了?说明做这些事情她们也不是不能适应。”
是越来越少了,但是在暗地里不满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叶容浅叹气:“姑姑说得是。”
看得出来,叶容浅心结未解,但陈姑姑表示束手无策。她被慕子衾送来只是为了伺候叶容浅的日常生活,精神层面的照顾她真的无能为力了,更何况这位主子的精神层面……原谅她不能理解啊。
和下人结善缘什么的,陈姑姑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要裂了。
“出来真的没关系吗?”她还以为宫里出来的女官保守得紧,绝不允许大家小姐踏出闺门半步。叶容浅坐在马车里,挑开帘子往外看,熟悉的街道还是那么热闹,卖糖葫芦的小贩叫声清亮,传出老远,路边食肆的香味钻进车里来,她四处张望,她素爱的那家馄饨摊子好像今日没出来摆摊。
陈姑姑嘴角一扬,笑了笑:“没关系。”那怎么可能!她是绝对不支持大家小姐出门的好吗!可是殿下想见见小姐,她没办法阻止,也只好从命了。
“小姐想去哪逛逛?”
“德才书斋吧。”她眼睛亮亮的,不知夏老板的书斋有没有进新的戏本笑话。
踏进书斋,还是老样子,连站在柜台边那两个人吵架的姿势都意外眼熟。叶容浅摘了帷帽,慢吞吞地走过去,笑着打招呼:“夏老板好,言公子好。”
夏渊笑眯眯地道:“好好好,叶家小姐好,大家都好。”
大力摔下手里的书册,言骁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没好气道:“好什么好!”
她摸摸鼻子,小声问夏渊:“言公子这是怎么了?”
夏渊淡定地道:“没怎么,别担心,这就是他的正常表现。”
被这么说,言骁气得整个人都要炸了:“你还好意思说!你为了好卖钱,叫我写那种书也就罢了,可你怕我写不出来,特意带我去国色是怎么回事?”
国色是京城有名的寻欢作乐之地,去一次也不便宜呢,真看不出来,向来抠门的夏老板还舍得花这种钱。
“哟,那你的意思是你写得出来?”夏渊亲切地拉住言骁的手,“那太好了,赶紧写出来,我保证立马就出你的书,也保证你的书能卖得极好,一书出名不是梦想。”
言骁身体一僵,偷偷瞥了叶容浅一眼,用力把手抽出来,咬牙切齿地道:“夏渊,我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就要有读书人的风骨,他那市侩的样子是想怎样。
“读书人多了去了,比如你身边的这位叶家小姐,她也是个读书人,你不妨问问她到底有多高雅。”夏渊的桃花眼里闪动着愉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