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紧张,不害怕,也不愤怒。谈父掂量片刻,才沉声开口:“我儿子已经半年多没有回过家了。”
林稚静了静:“是您哪个儿子?”
“嗯,是,你也知道我有两个儿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谈烁分手,又怎么跟谈墨扯在一起。”谈父气极反笑,“今天我就想问问你,谈墨不去公司,要组什么乐队,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茶杯腾起热气,里面装的是上好的红茶。林稚双手搁在膝盖上,笑着摇摇头:“您这么说,我的确有点儿冤。谈墨一直在唱歌,已经很多年了,他在网上名气不小,甚至有自己的粉丝群体,这些,”她坦然地回视,“您都不知道吧。”
谈父目露震惊,又很快压下。可他的反应恰恰说明,他一点儿都不了解自己的亲生儿子,甚至没有面前跟谈墨相识仅仅不到一年的女人了解。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是您的家事,照理说不该我多嘴。”林稚脸上仍然挂着礼貌的笑意,“不过既然您找我来,也问到了我头上,那我也就多说一句,谈墨从前靠家里,他的衣食住行甚至连教育资源都是家里给的,他选择听您的话,服从家里的安排,我认为这是他应该做的。”
她说到这儿,刻意停了停,接着话锋一转:“但现在他都是靠自己,自己赚钱,做自己喜欢的事,您又凭什么要求他继续听话?”
谈父哼笑:“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翅膀硬了,可以自己飞了?”
“我的意思是,他有梦想,并且一直为之努力,我认为这没有什么问题。”林稚面容平静,诚恳地说道,“我不理解您对他的打压。当然,我同样也不指望您能去理解谈墨。今天我来,是因为敬您是长辈,也是谈墨的父亲,但这不代表我会接受您的偏见。甚至如果您愿意,您可以骂我,我一定不会还嘴,但出了这道门,您不会对我或者谈墨造成任何影响。”
谈父用力地拍在桌上,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茶杯里的茶水猛地撞着玻璃杯的边缘。
“好啊,林稚,从前我没发现你这么牙尖嘴利。这还没嫁过门呢……”
“我从来也没想过嫁过门。”林稚直视着他,不卑不亢,“我跟谈墨在一起,只是因为他是他,跟他的家庭没有关系。”
谈父沉着脸,还想说什么,走廊里蓦然响起重重的拐杖声:“行了。”
林稚从椅子上站起来,垂首立在一旁:“谈爷爷。”
谈父清清嗓子,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爸。”
谈老爷子拄着拐杖进来,视线在谈父和林稚身上打量片刻,不耐烦似的一挥手:“我跟孩子聊聊。”
谈父忍气吞声,整了整西装领带,阔步出去了。
室内的气氛轻松许多,林稚扶着老爷子坐下来,许久未见,谈爷爷的精神依旧不错。他坐定后拍了拍林稚的手,皱着眉问:“你跟他们两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谈烁签合同的事不该由她告诉谈爷爷,因此在谈爷爷甚至是谈家眼里,她是跟谈烁分了手,又跟谈墨在一起。
但无论如何,林稚对谈爷爷的确感到愧疚。
林稚替谈爷爷倒了杯新茶:“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让谈烁跟您解释吧。”
“你们是不是假装在一起?”
林稚一愣,茶壶一歪,茶汤险些洒出来。
谈爷爷何等精明,看她这副样子,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谈烁的主意?”
林稚放下茶壶,深深地鞠了一躬:“让您失望了。”
谈爷爷摆摆手:“你不用跟我说这些,虽然我年纪大了,但不是老古董,活了这么多年,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呷了口茶,“我知道谈烁那小子浑,谈墨跟他也不对付,但归根结底,这还是他们父亲的问题,自己没有以身作则,又不懂教育,最后落得一大家子人各过各的。”
从事了这么多年教育行业,谈爷爷视角鲜明公正,也没有因为护着自家人而偏帮。
林稚打心底里佩服谈爷爷。
“谈墨他爸想让谈墨进公司,虽然他爸不明说,但我看得清楚,这摊子以后说什么也要分给谈墨一半,因为他爸心里觉得对不起谈墨,可又怕谈烁不乐意,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地平衡着谈烁和谈墨的关系,这眼看就要功成,谁知道谈墨忽然不干了。”
林稚静静地听着。
“谈墨说他本来就不想进公司,他喜欢音乐,想唱歌、组乐队。我知道,这是好事,但他爸不让。两个人硬碰硬,谈墨这小子拗不过他爸,索性甩手走了。”老爷子无奈地摆了摆手,喘了口气,继续说,“谈墨从小没有顶撞过他爸爸一句,家里人都说他比他哥懂事听话,连我都以为他是个乖顺的性子,谁知道这小子是憋着股气。不过想想也是,他爸从小就离经叛道,他哥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到了他那儿怎么可能就转性了?”
林稚忍不住牵了牵唇角,这小骗子,到底骗了多少人?
“谈墨,”她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他妈妈呢?是怎么去世的?”
“他妈妈啊,”老爷子望着窗外悠远的蓝天,像是陷入沉重的回忆,“这孩子还在国外的时候吧,他妈妈原本心脏不好,偏偏那几天谈烁生病,谈烁他妈就跟他爸闹,他爸走不开,等发现谈墨他妈妈不好的时候,人已经在抢救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林稚心里像涨潮一般翻涌,那时候谈墨也不过十几岁,连他妈妈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一个人在国外,谈墨怎么熬过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