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发的桐木匣初七抵京,北道上的押车则自初二离关,至今已走了十七日。等车轮终于碾过北门冻硬的辙沟,载官匣的那辆青篷车却被横杆拦在门洞外。
两辆车一路相隔不过三丈,车轮沾的是同一层北道冻泥。此刻一辆已经压上城内青石,另一辆还陷在门外被踏烂的雪水里,中间只横着一根落下的木杆。
守门吏抱着总验簿追出来:“北衙返押一队,一名在押人,一具随案官匣。既是一队,落一处到齐押便可,何必再验一回?”
霍行简没有接笔。他将雁回关交出的两块验牌并排放在门案上。一块随押车,背后逐驿记着换押人;另一块系在青篷车辕,末栏由携封吏保管。两块牌的起程时刻相同,沿途歇站也多半相同,收尾处却写着两扇门:人在北衙押所交班,黑漆官匣进北衙收文院。
“你可以记一队抵京。”霍行简道,“不能替两处写已经收讫。”
守门吏指着押车留下的车辙:“人都过去了,匣还能不是一同来的?”
“一同到门,只能由你证明。”霍行简把第二块牌推到横杆下,“匣里有什么、交给谁,由收文院证明。放杆。”
守门吏不愿在午前的车流里多添一道手续,终究还是另撕半页验条,将车队总号各抄一遍。一张递给押车押官,一张系回青篷车辕。横杆再起时,押车已经在前方街口停下等候。
横杆抬起后,守门吏照常去验下一辆粮车。押车与青篷车沿着北街同走一段,到了北衙西墙,车辕前却出现两块方向相反的木牌。
两块木牌一左一右。往左是押所窄门,只容囚车通行;往右绕过收发廊,才到官牍进出的东院。领队押官习惯性向左挥手,示意青篷车跟上。携封吏却勒紧缰绳,没有动。
“押所院里宽,先把匣卸下,再叫收文院来取。”领队押官催他,“十七日的路已经走完,莫在门口拖时辰。”
携封吏仍攥着钥袋:“交出人以后,你的差便完了。我的还没有。”
两个人僵在岔口,谢无咎的押车也不能继续。车窗后没有声息,只在车轮停稳时传出一下锁链轻碰木壁的声音。
霍行简从马上下来,把随行总交班单压在路边石墩上。边关书吏原先画了四条路,到了京城只剩最后两笔没有闭合:一笔是人,一笔是黑漆匣。他让属吏沿中线裁开总单下端,左半跟押车,右半跟官匣,顶端共同的十七日程牌号各自保留。
领队押官看着剪开的纸,脸色不快:“一路上的人马、宿站、换押,本就是我总领。如今裁成两张,若官匣迟了,难道也算我未交差?”
“所以要裁开。”霍行简道,“你只答押车有没有按时把人送到。官匣若迟,由持钥的人答。”
青篷车当即右转。押车沿左路进了窄门,两边从同一处泥辙分开,谁也没有替谁签押。
押所门内已经摆好验身屏和接班册。返京值吏先核车门双锁,再请沿途最后一名押官当众解外锁。内锁仍由押所旧钥开启,车门拉开时,谢无咎在昏暗里坐了片刻,等脚下踏板放稳才起身。
十七日押程磨旧了他的衣摆,腕上锁环外垫着换过两次的软布。他下车时腿脚略僵,站定后却没有借旁人的手。医吏先看锁下皮肉,再对照出关伤病副页:旧伤用药的次数与沿途医签相合,腕侧只有长程佩锁留下的浅红压痕,没有裂口,也没有需要另立新伤的一处。
值吏提笔便写“验无伤”。
医吏把笔按住:“旧伤还在,怎么叫无伤?写旧伤照前,锁下无新破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