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扯过薄被盖住言霜的脚,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语气如常:“小少爷屋子里的熏香太浓了,闻久了头疼。你去找些新鲜洋甘菊放在床头,让他晚上睡得好些。再安排多一两个人轮流在外间守着,茶水时刻都要是温的,还有小少爷爱喝的桂圆蜜枣花茶也要备着。”
陈安一一记下,垂首应是。
谢竣廷走到门口,淡淡道:“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
言霜起了个大早,早餐都没吃,绷着一张脸就翻箱倒柜地收拾起来。
陈安推门进来时,见少年正蹲在地上,往一只纸箱里放东西。
“小少爷,您这是……”
陈安心里一惊,迟疑地凑近两步。小少爷不是要收拾东西离家出走吧,衣服用品什么的都没动,他又悄悄松了一口气。
“陈安,帮我找个大点的纸箱来,这个太小了。”
言霜头也不抬,语气闷闷的。
陈安应声,很快给他找来了合适的箱子,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西洋台灯、古董笔筒和钢笔、几本烫金诗集、孤本游记、一只怀表,还有从槟城带回来的造型很别致的古董八音盒。
都以前大少爷送来的,小少爷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现在统统打包起来。。。。。。是要大少爷划清界限的意思?
陈安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
谢竣廷过了晚饭时间才回来。
最近锡矿出口的管制越发收紧,战后马来亚锡产量还不到战前的四分之一。矿场复工艰难,华工罢工的风潮此起彼伏。几位华人矿主和矿业工会的人找上他诉苦,说是再这样下去,很多小矿场怕是要撑不住。
听说霹雳州前几天还发生了暴、动,几个小矿主在冲突中重伤不治,连警方都压不住场面。如今的马来亚像浮在海面的一层薄冰,不知哪一脚踩下去就要塌。
谢家根基虽深,可在这风雨欲来的世道里,也容不得半点疏忽。
陈平端了茶放在桌面,低声汇报:“头家,下午小少爷来了一趟,搬了只纸箱过来,放在您书房就走了。”
谢竣廷听说言霜主动来找自己,心里掠过一丝浅浅的悸动。想着弟弟大约是消气了,所以主动送东西过来求和?
他之前给自己做的书签一直不舍得用,放起来珍藏了。
谢竣廷迈步往书房走,推开门,果然见桌面上有个纸箱。他揭开纸箱盖看进去,脸色一点点冷却下去。
里面的每一件东西他都认得,都是他亲手挑来送到南小楼的。
夜风从窗户外涌进来,翻动桌上未合的文件,哗啦作响。
谢竣廷将纸箱盖子重新阖上,深呼吸一口气。
果然还是小朋友心性。
生气的方式也这样幼稚,只把自己送的东西装进箱子里退回来。他心里觉得好笑,觉得弟弟实在该好好“教一教”了。动不动就使这样的小性子,传出去平白惹人笑话。
要是以后成家了还这样闹腾,岂不是要隔三差五往娘家跑?
谢竣廷转念一想,他自己就是言霜的娘家,弟弟嫁给了自己,能往哪儿跑?跑到天边去,不也还在他手心里。
这样想心里就好很多了。
他刚要转身出门往南小楼去,一个佣人快步走过来:“大少爷,夫人请您去花厅一趟,说是有事商议,小少爷也在。”
。。。。。。
谢梦澜在花厅里坐着,一身藕荷色旗袍,领口别了枚白玉兰胸针,耳垂上坠着两粒圆润的珍珠,比平日看起来更正式一些。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望着坐在对面的言霜,把那天孟小姐的想法说了。
谢梦澜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原本是为谢竣廷攒的局,结果人家姑娘看上的是弟弟。
不过她转念一想,也好。
上回宋三小姐的事情还没问过言霜,就被谢竣廷一口回绝了。
她这两天越想越觉得不安,总觉得谢竣廷对言霜的事管得太过,连弟媳妇的人选都要一手拦下,实在不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