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风收回目光,走出丙字七号炼坛。
晨间的雾气被山风扯得支离破碎。他在悬空栈道的折角处停了停步子,扶着生铁栏杆,仰头顺着两座巍峨绝壁之间的天隙往上看。
视线穿过中层清修阁那些鳞次栉比的飞檐朱阁,一直投向九重天阙最上方的罡风深处。
在那里,极高的天顶上,隐隐现出一角黑沉沉的殿顶。
那是天帝殿。
殿宇四周裹着厚厚一层铅灰色的冷云,常年不散。
两扇巨大的玄铜门扉闭得死紧,门缝处甚至爬满了暗绿色的斑驳锈迹,连一只飞掠的仙禽都看不见。
天帝失联,已经过了很多年。
是闭关、陨落,还是早已弃离了这方天地,典籍里找不到明文,也没人能给出一个准数。
老一辈的仙人或许在初时还会窃窃私议,到了如今,那座紧闭的大殿已然变成了苍穹顶上一座理所当然的背景。
没有天帝的旨意,天界也运转了这么久。
司刑殿掌刑名司法,清修阁管资源派发,净浊司执掌籍册排期,三巨头分坐堂上,整套规程严密精细得像一架巨大的青铜水碓,每日隆隆转动,并不需要上头那扇大门打开。
叶风看了两息,觉得那片黑沉的铜殿顶压得胸口微滞,便低头收回了目光,步履如常地顺着台阶走回司刑殿。
那不是他一个从七品的小官该去琢磨的事情。
午后的案牍值房,闷热得发苦。
糊着桑皮纸的窗格开了一条缝,灌进来的山风夹杂着潮气,把屋里陈年纸张的气味浸出一股酸味。
长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尺高的麻纸回执,全是从各处炼坛收上来的近月副册。
叶风坐在长案后,身形笔挺。右手扣着两枚细长的乌木算筹,啪嗒一声落进算盘侧方的凹槽里。
每一份回执,他都要对上一遍。
女仙籍别、所在炼坛、较量对手、去浊尺寸、灵力转化虚数、当值执事的花押印鉴。
寻常司刑官核账,十抽其一便算得上勤勉,唯独叶风,每一张他都要翻过去,看墨痕深浅,看数字合榫。
长案右角摆着一个粗陶海碗,里面的凉茶结了一层浅褐色的水皮,他一下午一口都没动过。
回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靴底在细沙路面上碾压出轻快而有节奏的沙沙声。
“笃、笃。”
虚掩的板门被指节轻叩了两下。
叶风搁下毛笔,抬起头。
门口站着司刑殿内执堂的文书小吏赵文。
赵文生了张白净长脸,腰里挂着两个绣金的荷包,手里稳稳端着一只黑漆木托盘,盘里端端正正放着一轴束着赤红丝绳的鹅黄绢帛。
“叶司刑,还在对账呢?”赵文笑眯眯地跨过门槛,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叶风起身行了半礼:“赵文书。有差事?”
赵文将托盘轻巧地往长案一角一搁,身子微往前倾,压低嗓子道:“大差事。谢殿主今早亲自用的大印,签押房的墨迹才刚干透,我头一个便给你送过来了。”
叶风看着托盘里的绢帛。
赤红丝绳是司刑殿专属日课的印记,寻常差遣用不上这等规制。
他伸出手,解开红丝绳上的活扣,将绢帛在案头徐徐摊开。
绢帛上的字迹极其劲瘦,骨力外露,是殿主谢长渊那手标志性的瘦金体:
“着司刑官叶风,自本旬大课毕,兼领净籍云舒、半净籍鹿双、半净籍苏衡、浊籍沈昭昭四人专属日课,司其进止,校其胜负,据实以录,直备年试。”
那四个名字跳进眼帘时,叶风的眼皮微微沉了一下。
他虽终年困在案牍库核账,却不可能对这几个名字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