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松了口气,又朝两人行了个礼,才压着嗓子从头道来。
“最早一桩,在半年前。”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位置,“城北隅未厢乙丙坊,两位前辈若从这往北走,过了钟楼再拐两道弯就到了。那坊里住着一个姓徐的盐商,做的是湖盐生意,生意做得很大,横跨近千城池,因此在青梧城也有些基业,也时常会来这边谈恰生意。可那天早上,跟他合伙的一个掌柜来寻他谈生意,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就找人翻墙进去一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满院子都是血!徐盐商和几十个护院都死在院子里,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条腿,伤口处都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撕咬下来的,有一个甚至只剩半个头颅,脑浆混着碎骨泼在地上。仵作验尸后说是被猛兽咬死的,可按伤口大小那野兽怕不是有十来丈长,不是说这么大的野兽没有,但它怎么进的青梧城,又怎么不被人找到踪迹,谁也说不清。”
“自那之后类似的案件在北隅各处接连发生,有时隔三五日,有时隔十来日,每一桩都如出一辙,死者身上遍布撕咬伤,尸体残缺不全,那些伤口无一不是猛兽的爪牙所致。”
厉龙君皱眉:“青梧城乃郡都,城中有王城司、六扇门,还有覆盖整座城池的巨型灵阵,怎会让一头妖兽在城里闹了半年?”
“谁说不是呢。”那弟子苦笑着摇头,“那之后,北隅一带的百姓常在日月交替时看见浓雾弥漫,雾中有巨大的黑色虎影闪烁,每次出现必有命案。六扇门派了捕快调查,王城司也动了手,据说还有坐照乃至神魂境的高手出马,可那恶虎来去无踪,每次犯案后便原地消失,连一丝踪迹都留不下。如此反复了四五回,这件事甚至被摆到了郡王的案头,连郡王都被惊动了,成了整个青梧北隅最头疼的事。”
“至今没有进展?”曲非直问。
“没有。”引路弟子摇摇头道,“郡王已经过问此事,王城司甚至有一位干办王城司公事亲自督办,可那恶虎依然照常出没,近来频率越来越密,坊间传言也越来越多,有人说那是郡王府养的镇城凶兽走脱了,有人说是哪路邪修豢养的恶兽在城中捕食,还有人说是城中山川里原本就藏着什么东西被什么引出来了。”
“而死的虽然大多是些商贾与散修,凡人倒是较少,可时间一长,北隅那几个厢坊的百姓人心浮动,已经有人开始往其他厢坊搬迁了,剩下的多半是没处去的穷户或者像那家业挪不动的,我们这里隔着几个坊也受到了波及。”引路弟子叹了口气,“白日里还好,一到黄昏,街上就没什么人了。郡王府也贴了告示,叫百姓入夜后不要出门,各坊里正也组织了巡夜队,但也没什么用,该出事还是出事。”
那弟子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打了个冷颤,缩了缩脖子。
曲非直听完后和厉龙君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
一个能在城中潜伏近半年、连犯二十起大案却无人能制的凶物,王城司的坐照境乃至神魂境高手都拿它没办法,倒是颇为古怪。
不过以两人的实力,面对【炼神返虚】以下的对手都能自保,若是那虎妖真有【炼神返虚】的境界,别的不说,这护城大阵能响得和洪钟大吕一样,两人也就当奇闻听听算了。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在一座三进的宅子前停下。
“两位前辈,这条街都是宗门在青梧城的产业,平时专供内门弟子往来下榻。二位前辈若有什么需要,日夜都有弟子在街口值守,尽管吩咐,在下先告退了。”
曲非直谢过那弟子,和厉龙君个自选了一个院子把行李放下,主要是他那些炼丹设备,转移之后还要再调试一番,转眼就日渐黄昏了。
厉龙君把门一推就探出头来喊:“非直,趁着天还没黑,出去转转?”
曲非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但离落山还有一阵,便擦了擦汗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青叶宗名下那条清静长街,转上了一条更大的街道。
青梧城城如其名,几乎每条街都种着一棵参天青梧。
那些青梧树高逾百丈,最细的也有数人合抱粗细,树冠亭亭如盖,从树腰处便开始分出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的叶片把整街都笼在一片深青色的荫凉里,树根从地面隆起来,盘根错节地嵌在石板路两侧,根部与地面接触的地方嵌着一圈铜制的护圈,上面刻着阵法纹路,让树根不会把路面拱坏。
树干表面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微光,隐隐有灵纹在树皮纹路间流转,显然不是凡木,上面还嵌着一盏盏铜灯,此时天还没黑透,灯却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树干往树冠处层层亮上去,将那些翠绿的枝叶照得半明半暗。
“这城里哪来这么多灵树?”厉龙君仰头看着最近的一棵青梧,那树周围有一圈石栏护着,石栏上刻着不少名字和短句,有些是刀剑划的,有些是用灵力刻的,显然是来往修士留下的痕迹。
“青梧郡,青梧城,多半是郡府刻意栽的。”曲非直收回目光,两人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此时路上很清静,主街宽阔,车马行道与人行道之间有石栏隔开,石栏上每隔数里立着一根杆子,钉着的牌子标明此段的限速。
石栏外侧是凡人步行的区域,檐廊下或是店铺或是凡人的住宅;石栏内侧则是车马通行的石板路,偶有骑马的巡卫从街心驰过,隔几里地还能看到立着牌子的小亭子,时不时就有马车停靠接客。
除了寻常的道路,还能看见一条人工开凿的明渠,每隔一段便有石阶从街面下到渠边,渠中往来穿梭既有拉客的扁舟,也有送货的大船,而后者显然更多。
而抬头望去,有一道半悬在空中的栈道,离地几十丈高,其上有灵纹浮现,这是修士专用的高速栈道,毕竟修士正常在城内不能疾驰,极易误伤凡人,而在这种栈道上就能放开手脚。
再往上更能看见数十条灵光织成的航道纵横交错,离地数百丈,有无数小型飞舟在以极快速度穿行,只会在同样高大的塔楼的空港旁停靠,如果要乘坐就要先上到塔楼上。
“要不我们上去试试?”厉龙君来了兴致。
曲非直摇摇头,按引路弟子方才所说,城中寻常街巷不许修士疾驰,更不许私自飞行,否则极易误伤百姓,那些头上穿梭的飞舟都是在专门的航道上运行,寻常修士若无许可是不能擅自升空的。
说着厉龙君就拉着他赶到了一处官衙模样的建筑,便是这坊的王府车驾司。
两人表明来意,当值的那个中年修士见了两人展露的修为气息,态度极为恭敬,连声“前辈”叫得很是顺口,手续也办得麻利。
“二位是外来的修士吧?”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册子,“青梧城有规矩,修士在坊内不得疾行,更不准私自飞行,违者轻则罚款,重则扣留,若伤了百姓还要问罪。不过二位若是有需要,可以办理凭证,日后凭令可在指定空域飞行,不受地面规矩约束。”
“指定空域?”厉龙君凑过去看那册子。
“是。”那修士把册子摊开,上面画着一幅的堪舆图,以极细的墨线标出纵横交错的航道,“青梧城上空分了四类空域:一类是郡王府与各官署所在的禁飞区,任何人不准飞入;二类是宗门飞舟的专属空域,需要宗门符牌才能通过;三类是公共空域,领取飞行令的修士皆可使用,只要移动时不低过三百丈、不冲着人多的地方俯冲都无妨;四类是城墙上方的城墙空域,供进出城的飞舟使用。二位若要办令,在下给二位前辈道明一下公共航道的位置。”
两人自然是点点头,各自留下气息,不一会那修士就拿出两块巴掌大的铜牌,牌面刻着一个“飞”字,背面刻着一个“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