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之上,一座巨城铺展开来,作为青梧郡第一大城,青梧城自然不是小苍城之流能相提并论的,哪怕是千叶城也是远远不如。
像有人把一整片陆地整个切了下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嵌满了屋舍、街巷、河流与山丘,可以分明地看见几道绵延数十里的矮丘从城中隆起,一条宽阔的河流从城北蜿蜒而过,从极远处看去,那些建筑小得如同蚁穴,可越是如此越衬托出城池本身的体量是何等骇人。
这座城就像把一整片山水天地都吞了进去,再以城墙为界,将天地圈在其中。
那城墙高逾千丈,通体以一种青灰色的巨石垒成,石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宛若金属的光泽,每隔十里便有一座塔楼从城墙上方拔起,比城墙还要高出数百丈。
城墙投下的影子覆盖了城外数里的区域,将那片地面压成一片模糊的灰暗,城墙之下每隔数里便设有一个门洞,大的可并排走四辆大车,小的只容两人并行,门前车马行人络绎不绝,乌泱泱地汇入城门,像几条颜色各异的带子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再被那无数门洞吞进去。
而城墙之上,则另有一番气象。
大大小小的飞舟在城墙上方往来如织,有的通体漆黑如墨,有的泛着白玉般的光泽,有的船身上刻着宗门徽记,有的只挂着一面旗帜,无一不沿着城墙上方固定航道在墙面上方的拱门间穿梭进出,那些拱门嵌在城墙之上,每一座都有数十丈高,门洞上方刻着不同的徽记与符文,有的是公用的,但更多分属不同的宗门与势力,一切井然有序,绝不越界半分。
老舟师在调转舟首,驶向一片挂有青叶宗旗帜的拱门。
那拱门比旁的宽阔许多,门额上刻着一枚三叶青纹,几个青衣弟子将飞舟拦下,为首一人朝老舟师打了个手势,铜镜的镜光在舟身上扫过一圈,浮出一片青色的符文,那些弟子便退到两侧放行。
门后是一片悬空的环形广场,广场上以灵光划分出数十条航道,飞舟沿着航道飞了十几里才到尽头,尽头处是一座极高大的塔楼,塔身分作三十余层,每一层都向外伸出一排空港,每个空港都能同时停靠数艘小型飞舟,密密麻麻的飞舟贴着塔楼起飞、卸货、载客,像一群围着蜂巢转的工蜂,嗡嗡的灵阵运转声与吆喝声混成一片,嘈杂又热闹。
若是中大型飞舟乃至姜子芸当日召来的那种巨型飞舟,则需要在城墙外沿的其他港楼停靠,那里的空港更大、航道更宽,但离城中心也更远。
飞舟缓缓靠上塔楼中间的一个空港,老舟师从楼阁里走出来朝两人拱了拱手:“两位公子,青梧城到了。老朽只能送到此处,接下来的路就得二位自己走了。”
“有劳了。”曲非直点头,与厉龙君一同下了飞舟。
脚刚踏上塔楼的地面,便有几名青叶外门弟子迎了上来。
为首的那个看起来三十出头,实际上应该是六七十岁,修为在【炼精化气】中期,见了两人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两位前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前辈是要去城中何处?晚辈可为前辈带路。”
“有劳。”曲非直道,“我们二人初来青梧城,尚无落脚之处。城中可有环境清静的客栈?”
“自然有。”那弟子直起身来,在前面引路,“前辈请随我来,这附近中便有专为宗门修士准备的客舍,若前辈不嫌弃,可以先住下。若是想在外头寻个更宽敞的院子,晚辈也可以代为打听。”
三人从塔楼一侧的升降梯往下走,四面都是透明的落地窗,窗外的青梧城在眼前次第铺开。
“这青梧城可真不小。”厉龙君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那引路弟子笑道,“前辈有所不知,青梧城以郡王府为中心,分为东西南北四隅,每隅又根据与郡王府的距离分十二厢,以十二地支为名,每厢再分若干坊。整个青梧城合起来,大约有一千二百坊,每坊两千亩地,前辈便知有多大。”
塔楼底部的出口通向一条极宽的长街,但颇为清净,这一带都是青叶宗的自留地,因此市井红尘之气有所不足,不过绸缎庄、丹药铺、灵材行、符器阁等等倒是一个不少。
引路弟子道:“郡王殿下向来怀德维宁,对修士入城一向宽待。除了极少数重犯和邪修之外,寻常修士只要不在城中闹出大事便无人过问。不过规矩虽松,卫队数量却远胜其他城池,除了郡王府直属的王城司,还有负责治安的六扇门,加上遍布全城的灵阵覆盖,绝大多数修士也不敢在城中造次。”
曲非直点了点头,他方才已经用灵性视野扫过四周,发现街面下方埋着一层极密的灵纹网络,那些灵阵的气息沉稳内敛,显然出自高人手笔。
那弟子说到此处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不过这些都是对寻常散修和低阶修士的说法,以二位前辈的修为,城中那些规矩也就是些那样,只要不出手伤及凡人,便没人会来管二位。”
毕竟两人都是【练气】八层,换算过来便相当于坐照中期,很多规矩也就是看他们想不想遵守了。
正走着,两个穿着青叶宗外门弟子袍的女子从斜对面走过来,与两人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朝同伴道:“你听说了吗?前天夜里又出事了。”
另一个立刻竖起了耳朵,身子朝她倾了倾:“又死人了?”
“死了!一个倒腾药石的行商,加上几十个护卫,全都被啃得只剩半截身子……”
“你别说了,怪吓人的。”那女弟子掩口低呼,随即又忍不住追问,“不是说六扇门已经加派人手了吗?”
“加派人手有什么用?王城司的坐照高手都出动了三个,结果呢?前天晚上出事的时候,那三位大人就在北隅坐镇,愣是连个动静都没听见。第二天一早才有人发现,那三位大人的脸都绿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真的是老虎?”
“谁知道呢?我看就是一只虎妖成了鬼魂,专挑夜晚下手,吃完人就化成黑雾散了……”
“啧,你真别说了,我后脊梁都麻了……”
两个女弟子边说边走,很快便消失在巷尾。
曲非直和厉龙君对视一眼,然后看向带入的弟子。
前方领路的青叶弟子似乎也听见了那两个女弟子的话,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脸色有些尴尬。
曲非直已经先一步问道:“方才那两位师妹说的恶虎食人,确有其事?”
引路弟子脸色微变,忙回头朝那两个女弟子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道:“前辈恕罪,那两个丫头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在贵人面前胡言乱语……”
“不必。”厉龙君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是我们拦着你问的,别去为难她们。你只管把知道的说清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