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着青叶宗外门袍子的男女弟子推门进来,为首的是个圆脸少女,扎着两条辫子,一屁股坐在靠门的桌上,拍着桌子叫小二。
你们就别瞎打听了,我表姐就在王城司当差,她说了,这回事情大条了,王城司十将都出了三个,连映照之法都用上了,还是什么也没查到。”
她的同伴们七嘴八舌地追问,那圆脸少女压低了声音——可她的“压低”在三层楼里仍然清清楚楚——“听说还死了个王城司的指挥使呢,上头已经下封口令了,谁敢往外传,小心挨板子。”
四周一片哗然。
曲非直和厉龙君对视一眼,各自喝了口茶,都没当回事,要是真下了封口令,又怎么能随便一个人就在这大肆宣传,但他却突然心中一悸,抬头看向那群人其中的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叶外门的女弟子正双手托着腮帮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厉龙君的方向,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看你看,就那个穿竹青袍子的,折扇那个。”少女拿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彩裙女子,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俊?”
那个女弟子不重要,真正吸引曲非直目光的是旁边那个彩裙女子,她绾了一个稍复杂的发髻,面容比少女那个精致些,眉眼间透着一种被教养出来的端庄,可那端庄里又藏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态。
她被捅得茶水晃了晃,无奈地抬眼朝厉龙君那边扫了一下,又很快收回目光:“瞧你那点出息。”
“食色性也!”少女理直气壮,“我这是怀着欣赏的目光,又不是要做什么!你瞧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
“行了行了。”彩裙女子被她念叨得没办法,用袖子遮住半张脸,“你小声些,人家听得见。”
“他听得见就听得见嘛,我也就欣赏欣赏。”少女嘟囔了一句,可到底还是把声音压得低了些。
彩裙女子叹了口气,重新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好好好,你欣赏你的,别把我拉进来,我都是有家室的女人了。”
“你这个人真是——”少女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你家里那个废物赘婿,你又不喜欢他,多看两眼别的男子怎么了?入赘林家三年,无权无势、无才无德,修为低微,百无一用,整日闷声受气,活脱脱一个吃软饭的窝囊废!守着这一纸空婚约,委屈自己值得吗?哪怕你在外面彩旗飘飘,谁还能说什么不成?左右不过是个赘婿罢了。”
“别说了。”彩裙女子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再说的分量。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也是我爷爷临终前定下的婚约。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背叛他。”
少女“啧”了一声,知道再说下去便过了,便不再继续,只又转头继续偷看厉龙君,悻悻地低头吃点心。
曲非直听到这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是别人家的事,与他无关,但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完满境界的关键就和那彩裙女子有关,哪怕不是她本人,也是一个和她有极深关联的人。
正当曲非直暗自思忖之际,那彩裙女子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变:“糟了,时间快到了,家里让我早回去。”
“这就走?”脸少女一脸不舍。
“改日再陪你。”彩裙女子朝她欠了欠身,便起身下楼。
少女趴在桌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过头来继续偷偷看厉龙君。
彩裙女子出了茶馆,出了青叶宗辖区就坐上一个小巧的轿子,四人起驾拐进了一条以花木着称的坊街,坊街深处有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院,黑漆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林宅”二字。
门房见是小姐归来,连忙躬身放行,不敢有半分怠慢。
彩裙女子绕过影壁,刚走到正堂前的庭院,便听见一阵尖利的骂声便穿透庭院,狠狠砸了过来,字字刺耳:“废物!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你说你能干什么?啊?让你去库房把新到的那批灵绸清点一下,你倒好,清了一上午给我清出三十匹的亏空,那批灵绸是林家用真金白银买来的,你赔得起吗你?”
堂屋里,一个穿绛紫色绸衫的中年妇人正站在堂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一个跪在地上的青年,骂得唾沫横飞,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不错,可眉梢眼角全是精明和刻薄。
被训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中等偏瘦,整个人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走在街上混进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正把散落一地的账册一本本捡起来摞好,动作不快不慢,闷着头不吭声。
“问你话呢!哑巴了?”妇人上前一步,拿手指头戳着年轻人的后脑勺,戳得他脑袋一歪,“跟你说话呢,凌天!你聋了是不是?亏空公账还敢装死糊弄,我看你是活腻了!”
彩裙女子站在院门口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
“母亲,凌天又怎么了吗?”
那妇人的手指头停在半空,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刻薄的表情收了几分,换上一副又像埋怨又像疼惜的复杂神色。
“婉儿回来了?正好,你瞧瞧你爷爷给你找的这个好丈夫——”她拿手指点了点那个还蹲在地上捡账册的年轻人,后者刚好把最后一本册子摞好,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低眉顺眼地站着,“我让他去清点灵绸,他倒好,给我清出三十匹的亏空来!三十匹!一匹灵绸五十两银子,这得多少银子!成天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院子里,叫都叫不动,我说他两句他还敢顶嘴!”
“我没有顶嘴。”那青年低声道。
“你看你看,又来了!”妇人一拍大腿,“就是这么个货色,当初你爷爷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把你许给他!白白耽误婉儿你三年芳华!”
彩裙女子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拍,然后道:“母亲,且消消气。灵绸的事我下午自己去对一遍,库房的钥匙在我这里,可能是上次进货的时候和旧账混了。您别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妇人听她这么说,脸色才缓和了些,可还是狠狠瞪了凌天一眼:“也就是你脾气好,要我说这种吃白饭的早该撵出去了。”
林婉儿没接这话,只把裙摆整了整,在堂屋侧的椅子上坐下,妇人见状也不再纠缠灵绸的事,转身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