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怕这个动作,因为接下来就要挨批。
可这些年关于母亲,父亲一次也没刮过粉笔。
“楼里人知道吗?”
“老楼那边知道一点,后来搬了。”李媛媛说,“医院这边没人提。我入院的时候档案是自己交的。”
饭桌上有一部手机,是叶浩的。他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里“爸”那一行,拨出去,响了三声,对面正在通话中。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李媛媛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那盘青菜和一碟拌黄瓜,摆了三副碗筷,第三副摆在方桌左上角那只位置上,筷子斜着搁在碗沿上。
“给你爸打过?”她问。
“占线。”
“他开会就占线。”
叶浩忽然觉得桌上的青菜凉得很快。
他低头看那张纸,看那行“缓刑三年”,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主任让他填一张表,要“父母的职业”。
他那天回来问,母亲说“会计”,父亲说“老师”,他抄完就交了,三天后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问他“你妈是不是在市一院财务科”,他点头,老师就没再问。
那份表格他记得清楚,因为交之前母亲看了两遍。
“他今天第几天?”
“第三天。”李媛媛说,“明天回来,我买了排骨。”
叶浩把那三副碗筷看了一遍,第三副碗口的边沿上有一小圈印花,是家里最旧的那副。
“今天派出所给我打过电话。”他说。
李媛媛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抬起来,把袖口往手肘上捋了捋。
“让我下午去一趟,”叶浩说,“补一份家庭成员的材料。”
“我陪你去。”
“不用。”
叶浩把判决书折回四折,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收拾碗。
李媛媛也站起来了,把三个碗摞在一起——第三只碗一口没动,她还是摞在最上面。
“你爸不在家,先摆着。”她说,“吃饭要吃三个人的样子。”
叶浩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
他洗得很慢,碗洗完又擦灶台,擦了两遍。
背后李媛媛坐在方桌边没动,围裙搭在椅背上,短袖的领口被汗浸了一小片。
后来他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在电脑前坐着。
他翻出那张报纸——去年收拾旧柜子垫抽屉用的,二〇〇四年十二月的《淮城日报》,社会版角落里有半栏字,标题是《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文章有三百来字,没有名字,只写“城南某高校在校生”,“涉案金额四千余元”,写“已作缓刑处理”。
他把报纸摊在桌上,凑近了看,油墨早就发灰,那半栏字翘着边。
他没细看,把报纸重新折起来,塞回抽屉。
然后他打开报名系统,把那栏“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按了退出。
那年秋天的事,他是这个晚上才拼齐的。
二〇〇四年秋天,他父母还没结婚,一家人都还在淮城。
李媛媛在淮城职业技术学院读大二,会计专业,学号他记得——她毕业证压在相册底下,他小时候翻过。
她说那年夏天家里刚装宽带,包月八十八,她在一个聊天室里当管理员,视频间,一晚上能收几十块。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城南分局网监科上了门。
学校第二天就让她办了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