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医院三楼外科手术区的走廊里,弗兰克从走廊的左端走到右端,转身,从右端走回左端,再转身。
走廊的地面是浅灰色的亚麻油毡,皮鞋的橡胶底在油毡上每踩一步都留下一个极浅的黑色鞋印,来来回回走了快一个小时,那一段油毡地面上的鞋印已经从浅灰变成了深灰。
弗兰克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左侧锁骨的位置上,锁骨到颈部的绷带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下面鼓出一个不规则的隆起,绷带的最外层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右侧肋骨的绷带在每一次转身的扭动中朝外侧移位,后颈那道缝合伤口在仰头的时候拉扯着周围的皮肤,缝合线的尼龙丝在拉扯中从皮肤表面微微凸起。
这些伤全部在疼。
弗兰克没有在意。
坎大哈省的山谷里被RPG的弹片削掉半块肩胛骨的时候他没有在意,费卢杰的巷战中被AK47的子弹贯穿左大腿的时候他没有在意,巴格达的检查站上被自杀式炸弹的冲击波掀飞出去撞断肋骨的时候他也没有在意。
疼痛是一种信号,信号告诉你身体哪里坏了,知道了以后信号就没用了,关掉它,继续执行任务。
十八年的服役生涯教会弗兰克·卡塞尔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疼痛的优先级降到最低。
但是今天走廊里的这种感觉跟疼痛无关。
弗兰克的脚步停在手术室门口,皮鞋的鞋尖朝着那扇紧闭的白色双开门,门的上方亮着一盏红色的指示灯,“手术中”三个字在红色灯光的照射下投在门框上方的白色墙壁上。
祈祷。
弗兰克·卡塞尔这辈子从来没有祈祷过。
上帝保佑个屁。止血带保佑。步枪保佑。自己的两只手保佑。
但是现在他的两只手什么都做不了。
步枪打不穿手术室的门。
止血带缠不住妻子体内正在流血的脏器。
他的十八年战斗经验在这扇白色双开门前面全部等于零。
丽莎死了。
弗兰克的拳头在想到女儿名字的时候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公园里的枪声响起来的时候丽莎站在他的右边,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臂完全伸直绰绰有余的距离,他本来可以一把把她拉到身后的。
但是第一颗子弹击中他锁骨的时间比他的手臂伸出去的时间早了那么一瞬。
就那么一瞬。
小弗兰克也死了。
玛丽亚活着。
弗兰克在意识模糊之前最后那几秒钟里做的事情是把自己流血的身体从地面上撑起来,爬到玛丽亚身边,双手按住她腹部的弹孔,按住,按住,一直按到救护车的警笛声从公园入口的方向传过来。
她活到了医院。
她现在在手术台上。
弗兰克的脚步重新开始移动,从左端到右端,转身,从右端到左端。
走廊两侧的塑料椅子上没有坐任何人,外科手术区除了值班护士以外空无一人,护士站的方向偶尔传来键盘敲击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弗兰克的左手伸进白色衬衫的胸口内袋里,手指碰到一张支票,防伪纸的纹理在指腹下面粗糙而真实。
十万美金。菲斯克写的。
退役通知书是出院第二天收到的。
陆军参谋长签字。
理由: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服役。
附带一份医疗评估报告,报告上写着锁骨粉碎性骨折恢复期半年以上,肋骨骨折恢复期四个月以上,综合评估不适合继续执行军事任务。
退役金:零。
理由:公园枪击事件被认定为“非军事战斗任务中的意外伤害”,不适用战斗伤残退役金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