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寅时刚过,苦役营的铜锣被管事敲得震天响。
林诚从硬板床上坐起来时,稻草垫子里的碎末子从褐衣缝隙里簌簌往下掉,两条长腿从床尾支出去老长一截,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脚趾头在地面摩挲了两下才站直身子,丁区的七个苦役已经在昏暗中开始穿衣系带,谁也不吱声,动作迟缓僵硬,夜里山谷的寒气钻进骨头缝里,要到干上半个时辰的活才能暖过来。
丁二三打着哈欠从隔壁铺上爬起来,缺牙的嘴巴呼出一口白气:三七,走了,先去茅厕把夜香桶倒了,晚了管事要骂。
来了。
林诚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弓着背跟在丁二三后面出了门。
倒夜香是丁区每日的头一桩活,碧落宗九峰之上的仙人老爷们用的是灵力净化的如意恭桶,一滴臭味都没有,苦役营的茅厕就是山谷边挖的几个大坑,上面搭两块板子,夜香桶积满了就挑到西谷最深处的废矿坑里倒掉。
两个人一人一头抬着沉甸甸的夜香桶往西谷走,天色还没亮透,山道上只有他们脚步踩碎石的声响。
丁二三走在前头,挑着桶晃晃悠悠的,嘴里嘟嘟囔囔:三七,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床板响了一宿。
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我刚来那会儿也睡不着,现在一沾枕头就死过去,干一天活累得跟狗似的,哪还有精神想别的。
两人把夜香桶倒进废矿坑,用溪水涮干净桶底,又抬回苦役营,正赶上辰时的稀粥开锅。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碎米粥,一个硬馒头,林诚蹲在墙根底下三口两口吃完,馒头掰成两半泡在粥碗里,这样硬馒头能软一些,不至于咬得牙疼。
吃完饭,瘦猴管事站在空地上分派活计。
丁三七,你身板壮,今天跟甲区的去主峰东侧搬石料,灵兽棚要扩建,缺人手。
是,管事的。
搬石料是苦役营里最重的体力活,碧落宗灵兽棚扩建用的是山上的灵石矿料,一块灵石矿料少说四五十斤,普通苦役一次只能背两块,来回要走三里山路,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林诚混在甲区的十几个苦役里埋头苦干了一整天,背石料的时候刻意控制力气,一次只背两块,走路也跟其他苦役一样弓着腰喘着粗气,到了晚间收工时浑身上下沾满了石粉和汗渍,跟其他苦役没有任何区别。
但一整天里那双深邃的眼珠子一刻也没闲着。
搬石料的路线从苦役营出发,经过西谷、穿过一段窄山道、绕到主峰东侧的采石场,这条路跟昨天押送时走的路有一段重叠,经过灵兽棚、杂物库房、以及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岔路口的路牌上写着后山药圃四个字,方向指向主峰北侧。
路过那个岔路口的时候,林诚看到两个穿着比苦役稍微干净一些的灰衣杂役从岔路里出来,背上背着竹筐,竹筐里装满了新鲜采摘的灵草,药草的清香味飘了老远。
两个药圃杂役在路口跟甲区的一个老苦役打了个招呼就往主峰方向走了,脚步轻快,一路畅通无阻,沿途经过的碧落宗弟子对他们视若无睹。
林诚的目光在那两个背着竹筐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后山药圃的杂役,可以自由进出主峰方向。
他低下头继续搬石料,脸上木木的,手掌上的老茧磨着粗糙的石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月初三,林诚在苦役营遇到了周瘸子。
周瘸子不姓周,没人知道他的本名,因为瘸了右腿又姓周,苦役营的人就叫他周瘸子,五十多岁的模样,干瘦精悍,右腿膝盖以下截了半截,拄一根自己削的木拐,留着半脸花白的胡茬,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转两圈再说话,一张嘴就是一股子酒糟味,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劣酒。
周瘸子在碧落宗苦役营干了三十七年,是苦役营里资历最老的活人,比瘦猴管事还老,论辈分苦役营里谁都得叫他一声老周叔,他以前在甲区干搬运,十二年前右腿被滚落的灵石矿料砸断了,碧落宗不管苦役的伤病,自己用破布和木板绑了个夹板,愣是活到了现在,腿废了干不了重活,就被降到丁区干些扫地洗碗的轻省活计。
老周叔在苦役营的特殊地位不在于他干活多能干,而在于他的消息灵通,三十七年的苦役生涯让他摸透了碧落宗从上到下的每一条暗沟明渠,哪个仙人老爷喜欢什么,哪个女弟子跟谁走得近,哪条路几时有巡逻几时没有,他都门儿清。
苦役营里没有秘密,但周瘸子掌握着苦役营之外的秘密。
三月初三傍晚,林诚帮周瘸子把一桶洗碗的脏水倒进了排水沟里。
老瘸子靠在墙根底下抽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半截旱烟,眯着三角眼打量林诚:三七小子,你力气不小啊,那桶脏水少说五六十斤,你一只手就提起来了。
在矿底下干惯了,手上有把子力气。林诚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搓着掌心的矿灰,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矿奴出来的?周瘸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东荒废矿?
那矿废了两年了吧?你在底下待了两年?
嗯,矿洞岔路多,出不来,后来挖通了一条路才爬出来的。
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