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宗的领地边界并非一条肉眼可见的线,但林诚踏过某一步时,脚底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踩碎了一层薄冰。
禁制。
他心里清楚得很,但脸上那副木讷愚钝的表情纹丝不动,脚步甚至没有停顿,继续朝着山门方向慢吞吞地走,赤着的两只大脚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不到十息功夫,身后传来破空声响。
三道身影从侧翼的树林中掠出,落地时靴底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腰间的短剑叮当碰撞,三个碧落宗外门弟子,统一的淡蓝色劲装束着灰色腰带,年纪都在二十上下,面容青涩但目光凌厉,落地便呈三角阵型将林诚围在中间。
站住!
领头的是个圆脸弟子,眉毛又粗又浓几乎连成一片,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修为在炼气九层左右,在碧落宗的外门弟子中算不上拔尖,但那股面对凡人时天然的优越感从骨子里透出来,下巴微微抬着,鼻孔几乎对着林诚的脸。
哪来的?报上来历!
林诚呆呆地停下脚步,微微弓着背,肩膀缩了一下,两只粗大的手掌无措地搓在一起,指甲缝里的矿石灰渣簌簌往下掉,嘴巴张了张,嗓音沙哑得像锈铁:回……回仙人老爷的话,小的是东荒废矿出来的矿奴,矿脉废了没活干了,一路走过来的,不知道踩到仙人老爷们的地界了,小的不是有意冒犯……
说话的时候脊背越弯越低,最后干脆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额头差点磕在石板上。
一个将近六尺高、肩宽背厚如一堵墙的壮汉,跪在三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修士面前,画面滑稽而又合理,在这片土地上,修士就是天,凡人就是地上的泥,矿奴更是泥里的虫子。
圆脸弟子嘴角撇了撇,那点紧张感消散得干干净净,面前这东西连炼气一层的灵力波动都没有,就是个凡人,一个从废矿里爬出来的凡人矿奴而已。
矿奴?他扭头看了看身边两个同伴。东荒废矿不是两年前就封了吗?怎么还有人从里面出来?
左边那个弟子瘦高个儿,长着一张马脸,嘴皮子显然比较利索:两年前封的是矿口,底下的矿洞四通八达,估计是有漏网的矿奴在里面躲着,矿脉灵气散尽了才爬出来,师兄你看这人身上的矿灰,脏成这样,确实像是在底下待了很久的。
右边那个弟子最矮最胖,圆滚滚的脸上一双小眼睛滴溜乱转,上前踢了林诚一脚:嘿,起来,把手伸出来。
林诚老老实实伸出双手,粗大的掌心摊开,满是老茧和裂纹,指甲盖里嵌着洗不掉的矿石灰垢。
矮胖弟子从腰间摸出一面小铜镜样的法器,在林诚手掌上方照了照,铜镜面上毫无反应,死水一般平静。
没有灵根,纯粹的凡人。
矮胖弟子翻了个白眼,把铜镜收回去,对圆脸弟子道。
赵师兄,就是个矿奴,闯禁区了,按规矩送苦役营登记造册,赶上百年大典正缺人手干杂活呢。
圆脸赵师兄点了点头,踢了林诚一脚示意他起来:起来,跟着走,别乱看别乱跑,再踏错一步直接打死你扔山沟里喂荒兽。
是是是,仙人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诚哈着腰站起来,弓着背跟在三个弟子身后,步伐沉重木讷,脑袋低垂,两只手规规矩矩贴在大腿两侧,一副吓破了胆的矿奴样子。
但垂下去的眼帘底下,那双深邃的眼珠在飞速转动。
三个炼气境的小杂鱼,在他面前就像三只刚断奶的小猫咪在老虎跟前龇牙,连给他挠痒痒的资格都不够,但此刻这三只小猫咪正在把老虎往猫窝里领,而老虎无比享受这个过程。
碧落宗的苦役营,最底层的杂役区,一个矿奴能触及的最低起点。
完美。
押送的路线没有走山门石阶那条正道,而是绕到了主峰西侧的一条窄山道上,这条路显然是给杂役和苦力走的,路面是夯土铺碎石,两旁的灌木没有修剪过,枝杈横生,但即便是这条下人通道,沿途的景色也足以让任何凡人目瞪口呆。
碧落宗九峰之间的山谷里,瀑布从千仞绝壁上垂落,水帘在半空中被灵气折射出虹彩,飞溅的水雾中偶尔有拳头大的灵鱼跃出,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山腰处云雾缭绕,雾气中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间或有仙鹤振翅从云雾中穿出,长鸣声在山谷间回荡,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液态的薄雾,呼吸之间满口清甜,就连路边的野草都比山下的灵草长得更茂盛。
林诚抬起头东张西望,做出一副乡下人进城的傻样子,嘴巴微微张着,脸上写满了没见过世面。
看什么看!圆脸赵师兄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头走路!
是是是。林诚赶紧低下头,赤脚继续踩着碎石往前走。
窄山道绕过一道山脊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山间平台出现在视野中,平台建在两座副峰之间的山谷里,足有数百丈方圆,白玉铺地,四角立着丈高的灵灯柱,灵火熊熊燃烧,在正午的阳光下也清晰可见。
平台上人山人海。
数以千计的碧落宗弟子按照修为和门第分区站立,白色法袍如雪海翻涌,外门弟子在最外围,内门弟子在中间,核心弟子在最前排,越往里袍服的质地越精致,腰带的颜色也从灰色变为青色再变为紫色,平台四周悬停着数十艘法舟,舟身上的符文流转着各色光华。
碧落宗百年大典。
走快点!别挡道!马脸弟子推了林诚一把,林诚踉跄了一步,趁机抬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